天亮之后,任景和换了一身干衣裳,坐在桌前喝粥。粥是客栈老板熬的,白米粥,配一碟咸菜、一碟花生米。他喝得很慢,像在数米粒。
乌以灵坐在对面,看着他,手里的筷子没有动。
“你不吃?”他问。
“不饿。”
“你昨天也没怎么吃。”
“说了不饿。”
任景和放下碗,看着她。她的脸色不好,眼底有青黑,一夜没睡的不只他一个。“之乐,你有什么话就说。”
“你昨天去找影,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说了你父亲的事。”
“具体呢?”
任景和沉默了片刻,“他快到了。有人在路上截他。影在帮他躲。”
“谁在截?”
“皇后的人。”
乌以灵攥紧了筷子,“皇后怎么知道他还活着?”
“影说,有人走漏了消息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乌以灵放下筷子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海面上有渔船,点点白帆,像散落的牙。她看着那些帆,心里却想着另一个人——柳氏。
盈盈被拐是她做的,父亲的事,她有没有参与?
“六郎,你有没有想过,任家有人跟皇后通气?”
任景和的手顿了一下。“谁?”
“柳氏。”
任景和沉默了片刻。“她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为了保命。为了保任家。她怕皇后,皇后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。”
任景和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碗里剩下的粥。粥凉了,凝了一层膜。
“之乐,你有证据吗?”
“没有。可盈盈的事就是她做的。她能把盈盈卖给皇后,就能把我父亲的消息卖给皇后。”
任景和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。“之乐,你别查了。查下去,会出事。”
“已经出事了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他,“我父亲在逃命,我在逃命,你也在逃命。我们都在逃命,你还让我别查?”
任景和看着她,看着那双眼里的火。“之乐,我不是不让你查。我是怕你出事。”
“你怕我出事,你就去查。你不查,我自己查。”
“我去查。”
“你查到了会告诉我吗?”
任景和沉默了片刻。“会。”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她打断他,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我不信了。”
她转过身,走回床边,坐下。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的疤还在,淡淡的。她摸了摸那道疤,想起宝相寺那夜他握着她的手,说“之乐,你信我”。她信了。现在呢?她不知道。
任景和站在窗前,看着她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,桌上摆着凉粥和咸菜。
“之乐,我去找影。让他帮我查柳氏。”
“你昨天去找他,他不在?”
“在。他只说了你父亲的事。柳氏的事,我没问。”
“为什么没问?”
“因为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因为我没想到。”
乌以灵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你没想到?六郎,你在牢里关了那么久,出来之后,你不想知道是谁害的你?”
任景和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“你知道是谁?”
“崔德茂。皇后的人。可崔德茂听谁的?听皇后的。皇后怎么知道你查到了什么?谁告诉她的?”
任景和的手攥成了拳头。“你是说,任家有人给皇后通风报信?”
“我不知道。可我猜是柳氏。”
任景和沉默了很久。他转过身,看着窗外的海。海面上起风了,白帆被吹得倾斜。
“之乐,我去查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去?”
“现在。”
他走了。门关上了。乌以灵坐在床边,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她没有叫他。她知道叫了也没用,他要做的事,她拦不住。
她站起来,走到桌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蘸墨。她写了一封信,给余咏助的:“三舅,帮我查一件事。柳氏这些年跟皇后的人有没有往来。越快越好。”她把信折好,装进信封,下楼交给掌柜的,让他帮忙寄出去。
然后她换了身衣裳,出了客栈。她要去戚三娘那里。
戚三娘住在城外,一栋小院,院子里种着几棵荔枝树。乌以灵到的时候,她正在院子里练刀,刀光闪闪,树叶被削下来,在空中打着旋。
“三娘。”
戚三娘收了刀,擦了擦汗。
“来了?进来坐。”
乌以灵坐下,看着那几棵荔枝树。树上挂着青色的果子,还没熟。
“三娘,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帮我打听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孙婉清。皇后的侄女。”
戚三娘皱了皱眉,“打听她做什么?”
“她差点嫁给任景和。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戚三娘看着她,看了很久,“你还放不下他?”
“不是放不下。是想知道,皇后为什么选她。”
戚三娘想了想。“行。我帮你打听。岭南这边有孙家的生意,也许能问到。”
乌以灵点了点头,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戚三娘坐下来,给她倒了一碗茶,“乌家妹子,你跟任将军到底怎么了?昨天你们俩那样子,看着就不对。”
“他不跟我说实话。”
“你问了吗?”
“问了。他说了,可我觉得他没说全。”
戚三娘叹了口气,“男人就这样。觉得是为你好,其实是在你心上扎刀。”
乌以灵端起碗,喝了一口茶。茶是苦的,苦得她直皱眉。
“三娘,你说,两个人在一起,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“信任。没有信任,什么都没有。”
乌以灵放下碗,看着那几棵荔枝树。“我不知道还能不能信他。”
“那就别信。等他想明白了,自然会跟你说。他不想说,你逼也没用。”
乌以灵没有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荔枝树下,伸出手,摸了摸那些青色的果子。硬邦邦的,还没熟。
傍晚,她回到客栈。任景和还没有回来。她坐在窗前,等着。等到天黑,等到月亮升起来,等到海面上碎银点点。
他没有回来。
她点了一盏灯,坐在灯下。桌上放着那封信——她写给余咏助的,还没有寄出去。她拿起信,又放下。拿起,放下。反反复复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。也许是不想查了。查了,知道了,又怎样?她能怎么办?去告柳氏?她没有证据。去质问柳氏?柳氏不会承认。
她吹了灯,躺到床上。
她没睡着。听着窗外的涛声,一声一声,像谁在叹气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是白的,月光照在上面,白得刺眼。
她闭上眼。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任景和的脸。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,说“我去查”。他去了,可他没有说去哪里查,查什么,什么时候回来。
她忽然很怕。怕他出事,怕他不回来了,怕她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。
她睁开眼,坐起来。披了件外衫,出了门。客栈的走廊很暗,没有灯。她摸着墙走,走到楼梯口,听见楼下有人说话。
“任将军说了,今晚不回来。”
“那他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只说去办事。”
是掌柜的和伙计。乌以灵站在楼梯口,听着他们的对话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不回来,没有告诉她。她下了楼,掌柜的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“少夫人,您还没睡?”
“任将军有没有说去哪?”
“没有。他只说去办事,让我转告您别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