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停了。月亮躲进云层,院子里暗下来。
乌以灵靠在任景和肩上,听着他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不快不慢。她闭上眼,想把这一刻留住。可她知道留不住。天亮了她就醒了,他也醒了,两个人还是两个人,隔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
“六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京城?”
任景和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不回。”
“圣上不召你?”
“召也不回。”
乌以灵睁开眼,离开他的肩膀,看着他。
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可她看见了他眼底那点暗光——他在说谎。不是恶意的说谎,是隐瞒。
“六郎,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?”
任景和沉默了片刻。“没有。”
乌以灵没有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。
海面上漆黑一片,看不见月亮,看不见碎银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之乐。”
“我累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任景和站起来,站在她身后,伸出手想碰她的肩。手悬在半空,停了一下,又缩了回去。
“之乐,你早点休息。”
他走了。门关上了。乌以灵站在窗前,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她没有回头。她怕一回来看见他的背影,会忍不住叫他。可她没有叫他,他也没有回头。
第二天,戚三娘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骑装,高束马尾,英姿飒爽。站在客栈门口,扯着嗓子喊:“乌家妹子!乌家妹子!”
乌以灵从楼上下来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戚三娘扑过来,一把抱住她,抱得她喘不过气。
“你可算来了!我在岭南等了你一年多!”
“三娘,你松手,我喘不过气了。”
戚三娘松开她,上上下下打量。“瘦了,瘦了。是不是任家不给你饭吃?”
“有饭吃。吃得不多。”
“走,我带你吃好的。岭南有家馆子,他家的清蒸鲈鱼一绝。”
戚三娘拉着她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任景和站在台阶上,穿着一件月白色长衫,腰佩短刀。戚三娘看了他一眼,愣了一下。
“这位是?”
“任景和。任家六郎。”
戚三娘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你那个小叔子?”
“嗯。”
戚三娘看了看任景和,又看了看乌以灵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走吧,一起去。多个人多点菜。”
三个人去了那家馆子。菜上了桌,清蒸鲈鱼、白灼虾、蒜蓉生蚝、一锅海鲜粥。戚三娘吃得痛快,筷子不停,嘴里也不停。乌以灵吃了几口就放下了,任景和吃得更少,喝了两口粥就不动了。
“你们俩怎么了?一个比一个吃得少。”戚三娘放下筷子,看着他们。
“不饿。”乌以灵说。
“也不饿。”任景和说。
戚三娘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“你们吵架了?”
“没有。”两个人异口同声。
戚三娘叹了口气。“你们这哪是没吵架,是吵了架不说。不说比说还严重。”
乌以灵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粥。粥凉了,凝了一层膜。
“三娘,你别问了。”
“行,不问。你们的事,你们自己折腾。”戚三娘端起碗,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,“我下午要去巡防,你们跟不跟?”
“跟。”乌以灵说。
“不跟。”任景和说。
两个人又同时开口。戚三娘看了看他们,放下碗。“行。那我走了。乌家妹子,你下午跟我。任将军,你自便。”
她站起来,拉着乌以灵走了。任景和坐在桌前,看着那桌没怎么动的菜,坐了很久。
下午,乌以灵跟着戚三娘去巡防。戚三娘骑着马,她坐着马车。沿着海岸线走,一边是海,一边是山。海很蓝,天也很蓝,蓝得分不清界限。
“乌家妹子,你跟任将军到底怎么了?”戚三娘骑着马走在车旁。
“没怎么。就是——他不跟我说实话。”
“什么实话?”
“他答应赐婚,又退了。他跟我说圣上准了,可我不信。圣上不会那么轻易准。”
戚三娘沉默了片刻。“你觉得他在骗你?”
“不是骗,是瞒。他瞒着我做了什么。”
戚三娘勒住马,看着她。“你问过他吗?”
“问了。他说没有。”
“你信吗?”
乌以灵低下头。“不信。”
戚三娘叹了口气。“你们啊,一个瞒,一个猜。瞒的以为是为对方好,猜的觉得对方不信任自己。这不越走越远吗?”
乌以灵没有说话。她看着远处的海,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,又一波一波退下去。留不住。
“三娘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怎么办?问他。把话说明白。他不说,你就走。别拖着。拖着拖着,就散了。”
乌以灵点了点头。
傍晚,她回到客栈。任景和不在。她坐在窗前,等。等到天黑,等到月亮升起来,等到海面上碎银点点。他没有回来。
她点了一盏灯,铺开一张纸,提笔蘸墨。她写了一封信:
“六郎,你瞒着我什么,我不问了。你不说,有你的道理。可我不想猜了。猜累了。明天我回姑苏。你回京城。我们各走各的路。”
她把信折好,放在桌上。吹了灯,躺在床上。
她没睡着。听着窗外的涛声,一声一声,像谁在叹气。
天快亮的时候,门开了。任景和走进来,浑身湿透,衣裳上沾着泥。他看见桌上那封信,拿起来,看了一遍。放下,走到床边。
“之乐。”
乌以灵睁开眼,看着他。“你去哪了?”
“去办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任景和沉默了片刻。“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影。”
乌以灵坐起来。“你找他做什么?”
“问他一些事。关于你父亲的。”
乌以灵的手攥紧了被子。“我父亲怎么了?”
“他快回来了。可有人不想让他回来。”
“谁?”
“皇后的人。”
乌以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“六郎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,你会担心。”
“你不告诉我,我就不担心了?”
任景和看着她,看着那双眼里的泪光。“之乐,我怕你去找他。你去找他,会出事。”
“所以你瞒着我?”
“嗯。”
乌以灵擦了擦眼泪。“六郎,你以后别瞒我了。不管什么事,好的坏的,都告诉我。你不告诉我,我才会出事。”
任景和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“好。”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乌以灵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海面上的碎银。可她不知道,那些碎银底下藏着什么。是礁石,是深渊,还是另一片海。
“六郎,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别骗我。”
“不骗。”
乌以灵没有说话。她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。他的衣裳是湿的,凉的,可她不在乎。凉就凉,总比没有好。
窗外,天亮了。海面上,太阳慢慢升起来,把海水染成金色。
“六郎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天亮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怎么办?”
任景和沉默了很久。“往前走。能走多远走多远。”
乌以灵睁开眼,看着那片金色的海。
“好。往前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