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暗夜里前行。
乌以灵靠在车壁上,手心里攥着那支旧玉簪。簪子被她捂热了,温温的,像还有人的体温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,只知道醒来时,车停了。
外面很安静,没有鸡鸣,没有人声,连风都停了。
“老赵,到哪了?”她掀开车帘。
老赵没有回答。他趴在车沿上,一动不动。
乌以灵的心猛地一缩。她探出手,推了推老赵的肩膀。他歪倒了,从车沿上滑下去,瘫在地上。月光照着他的脸,灰白的,眼睛闭着,呼吸还有,很弱。
“老赵——”她跳下车,蹲下来探他的鼻息。活着,像是被人打晕了。
“主子!”似云也跳下来,脸色煞白。
乌以灵抬起头,四周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路两边是树,密密匝匝的,像两堵墙。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好几个人的。
她转过身。
七八个黑衣人站在马车后面,蒙着脸,只露出一双双眼睛。领头那个手里提着一把刀,刀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任少夫人,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“你们是谁?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乌以灵的手伸向袖子里那把匕首,刚摸到刀柄,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,捂住了她的嘴。一股刺鼻的气味钻进鼻子,她拼命挣扎,手脚不听使唤了。眼前一黑,她倒了下去。
再醒来时,她躺在一间屋子里。地上铺着稻草,墙上有一盏油灯,灯光昏黄。她撑着手臂坐起来,头很疼,像被人从里面往外凿。手腕上勒着绳子,勒出一道红印。
“似云——如月——”她叫了两声。没有人回答。
门开了。进来一个人,穿月白僧袍。影。
“你?”乌以灵看着他,“是你抓的我?”
“不是。”影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,“是我救的你。”
“救?”
“那些人是皇后派来的。要杀你。我杀了他们,把你带到这里。”
乌以灵靠在墙上,闭上眼。皇后动手了。她给崔德茂那张纸,威胁皇后退婚。皇后不退,反要杀她。
“这是哪?”
“药王谷。”影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师兄的地盘。皇后的人找不到这里。”
乌以灵睁开眼,看着他。“你为什么救我?”
“因为你父亲在回来的路上。他要是知道你死了,不会原谅我。”
乌以灵的手猛地攥紧了。“我父亲在哪?”
“在回来的路上。”影站起来,“你好好养伤。伤好了,我送你走。”
他走了。门关上了。乌以灵坐在稻草上,看着那盏油灯。火苗跳了两下,稳住了。她伸出手,碰了碰灯盏,烫的,可她没缩手。
父亲还在回来的路上。可她在路上了。不知道他在哪条路,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。
她在药王谷待了三天。影每天来送饭,不说话,放下就走。第四天,来了另一个人——一个白胡子老头,比张医师还老,走路拄着拐杖,可眼睛很亮。
“你就是乌以灵?”老头坐在她对面,上上下下打量她。
“你是?”
“药王谷谷主。影的师兄。”老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她,“你父亲的信。”
乌以灵接过信,手在发抖。信封上写着“乐姐儿亲启”,是父亲的笔迹。她拆开信,里面只有几行字:“乐姐儿,爹还活着。伤好了,就回去。你别来找爹,爹去找你。等着。”
她看了三遍,把信折好,贴在心口。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快了。他的伤还没好利索,不能长途跋涉。”老头站起来,“你也不能在这里久待。皇后的人在找你,京城你是回不去了。”
“我能去哪?”
“去南边。越远越好。”
乌以灵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我娘在姑苏。”
“你娘被人接走了。影安排的,送到了安全的地方。”
乌以灵沉默了片刻。“那我还能去哪?”
老头想了想。“去岭南。那里有戚家的人。戚三娘,你认识。”
乌以灵想起那个在牢里认识的姑娘——戚三娘,飒爽利落,说“自由不自由的,都是自己挣的”。
“好。我去岭南。”
老头点了点头,走了。影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包袱。
“明天一早,我送你出谷。”
“影,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影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因为我是你的影子。影子不会害主人。”
乌以灵没有说话。她把那封信收好,躺到稻草上,闭上眼。明天还要赶路。
第二天一早,影带她出谷。山路很难走,弯弯曲曲的,两边是密林。影走在前面,她跟在后面,两个人都不说话。走了大半天,到了一个小镇。镇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有一家客栈。
“今晚住这里。明天再走。”影推开客栈的门。
掌柜的是个老头,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多问,给了两间房。乌以灵走进房间,关上门,坐在床上。她摸了摸袖子里那支玉簪,还在。两支都在。
她拿出那支旧的,插在发间。
“六郎,”她轻声说,“我不等你了。你也不等我了。我们扯平了。”
风吹过窗户,纸响了一下。
第二天,影带她上了路。走了几天,到了岭南地界。天热了,路边的树绿得发黑,知了叫得人心里发慌。影在一个镇子停下来,说到了。镇子不大,靠海,能闻到咸腥的海风。
“戚三娘住在这里?”乌以灵问。
“住在城外。明天我带你去。”
影找了一家客栈,安顿下来。夜里,乌以灵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月亮很大,很圆,照在海面上,波光粼粼。她从来没有见过海,觉得像一片会动的沙漠。
“之乐。”
她猛地转过身。一个人站在门口,穿月白色长衫,腰佩短刀。
任景和。
她看着他,他也看着她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的声音发涩。
“找你的。”
“你不是要娶别人了吗?”
“退了。皇后退的。”
乌以灵愣了一下。“退了?”
“你给崔德茂那张纸,皇后看了,气得摔了杯子。可她不敢不退。她怕你把那张纸传出去。”任景和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,“之乐,你不用走了。”
乌以灵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你退婚了,可你的赐婚还在。皇后还会给你指别人。”
“不会了。我跟圣上说了,这辈子不娶。”
“圣上答应了?”
“没有。可我说,不答应我就去边关,一辈子不回来。”任景和看着她,“之乐,我不娶别人。你也别嫁别人。我们就这样,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一个能在一起的时候。”
乌以灵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格外亮的眼睛。
“六郎,你瘦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她伸出手,碰了碰他的脸。他的脸是凉的,胡茬扎手。他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,闭上眼。
“之乐,别再走了。”
“不走了。”
两个人站在窗前,手还握在一起。远处的海面上,月亮碎成千万片银光,随着波浪起伏。
风吹过来,咸咸的,湿湿的,带着远方的气息。
“六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别骗我了。”
“不骗了。”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任景和睁开眼,看着她。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乌以灵没有说话。她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。海风从窗户灌进来,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缠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“六郎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里是岭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戚三娘在这。”
“明天去看她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不再说话。月亮慢慢移过天空,海面上的碎银渐渐聚拢,又碎了。
远处传来涛声,一声一声,像谁在打着节拍。
乌以灵睁开眼,看着那片海。
“六郎,你说明天会怎样?”
“不知道。可不管怎样,我都在。”
她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凉凉的,可她不在乎。凉就凉,总比没有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