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少夫人,您要查孙婉清?”
“对。她有没有什么病?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?”
张医师想了想。“她小时候中过毒,伤了身子。不能生育。”
乌以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当年皇后请我去给她看过,我开的方子。吃了半年,没用。”张医师看着她,“少夫人,这件事皇后一直瞒着。没人知道。”
乌以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张医师,您能写一张证明吗?”
“能。可写了,我就得罪皇后了。”
“您不写,皇后也不会放过您。您知道她太多秘密了。”
张医师沉默了片刻,叹了口气。“行。老夫写。”
他写了,盖上自己的私印。乌以灵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“张医师,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。老夫是看在任百川的面子上。”
张医师走了。乌以灵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银杏树。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在等什么。她伸出手,碰了碰树干,粗糙的,扎手。
“如月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帮我去崔德茂府上传个话。就说,我要见他。”
崔德茂来得很快。他穿着一身便服,戴着斗笠,像个普通百姓。乌以灵在聚香阁见了他。
聚香阁的窗边,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桌上,像碎了的金子。
“崔大人,我有一件事要您帮忙。”
崔德茂看着她。“少夫人请说。”
“把这个交给皇后。”她从袖子里掏出张医师写的那张纸,推过去。
崔德茂接过去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“这——”
“您不用看内容。您只要交给皇后就行。然后告诉她,任景和的婚事,退了。不退,这张纸全京城都会知道。”
崔德茂的手在发抖。“少夫人,您这是在威胁皇后。”
“不是威胁。是交易。她退婚,我闭嘴。她不让步,我让她更难受。”
崔德茂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少夫人,您不怕死?”
“怕。可我怕的事太多了,不差这一件。”
崔德茂把纸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“行。我传。”
他走了。乌以灵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那几丛竹子。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。她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涩的,可她觉得比刚才暖了一些。
从聚香阁出来,她去了清心斋。任景舟在廊下看书,看见她进来,放下书。
“乐姐儿,你回来了。”
“含章,我来跟你谈和离的事。”
任景舟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“你怎么又提?”
“因为我不想再拖了。”
“你上次说——”
“上次是上次。这次不一样。”乌以灵从袖子里掏出和离书,放在桌上,“你签了,我走。你不签,我也有办法。”
任景舟看着那张和离书,看了很久。“乐姐儿,你非要这样吗?”
“非要。”
任景舟拿起笔,手在发抖。他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,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。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
“乐姐儿,我对不起你。”
“不用说对不起。你说了很多次了。”
她把和离书收好,站起来,走了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含章,你以后好好的。”
她走了。任景舟站在窗前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。风吹过来,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啦响。他伸出手,按住那张纸。纸上有他的名字,也有她的。从今天起,他们不是夫妻了。
乌以灵回到留春半,把和离书收进柜子里,和那支玉簪放在一起。
“似云。”
“在。”
“收拾东西。我们走。”
似云愣了一下。“主子,去哪?”
“姑苏。”
“不回来了?”
“不回来了。”
似云咬着嘴唇,转身去收拾。如月站在旁边,眼眶红红的,没说话,帮着收拾。李妈妈从厨房出来,围裙上沾着面粉,看了一眼乌以灵,转身回去,端了一碗鸡汤出来。
“乐姐儿,喝了再走。”
乌以灵接过碗,一口气喝了。烫的,烫得她直皱眉。
“姆妈,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。姆妈跟你走。”
乌以灵点了点头。
三个人收拾好了,站在院子里。乌以灵看着那棵海棠树。花苞裂开了,露出里面粉白色的花瓣,薄薄的,嫩嫩的。
“开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风吹过来,花瓣颤了颤。像是第一次睁眼看世界的婴儿。
她转过身,走了。
后门口,马车在等。老赵赶车,看见她,点了点头。她上了车,似云、如月、李妈妈跟上来。马车动起来,咕噜咕噜地往前走。
她掀开车帘,看着侯府的院墙一点一点往后退。海棠树的枝丫从墙头露出来,那朵花在风里晃。她看了很久,直到看不见了,才放下车帘。
“主子,您不跟将军说一声?”似云小声问。
“不用。他忙着娶别人。”
似云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马车出了城,上了官道。天快黑了,夕阳照在田野上,把庄稼染成金色。乌以灵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
她想起任景和说的话——“别等我。”她不恨他。她知道他是为她好。可他不知道,她不需要他为她好,她需要他在。在就行,什么都不用做。
可他不在了。他要去娶别人了。
她睁开眼,看着车顶。车顶是木头的,有几道裂缝。她看着那些裂缝,看了很久。
“主子,您哭了。”似云的声音发抖。
乌以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湿的。
“没事。”她擦了擦脸,“风吹的。”
如月递过帕子,她没有接。她看着窗外,看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。天边还有一线光,橘红色的,像谁在天上划了一道口子。
“六郎,”她轻声说,“你好好过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,咕噜咕噜的,像在替谁重复什么话。
夜深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银白色的,照在田野上。马车停在一个小镇上,老赵找了一家客栈。乌以灵下了车,走进房间,没有点灯。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她摸了摸袖子里那支玉簪。两支,成双成对。她一直没有戴。不是不想戴,是不舍得。戴了会坏。不戴,就一直在。
她拿出那支旧的,插在发间。
“六郎,”她轻声说,“我不等你了。你也不等我了。我们扯平了。”
风吹过来,窗棂响了一下。她闭上眼,嘴角微微翘着。
不是笑,是释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