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稚芸走后的第三天,花满园的灯彻夜不灭。
秦氏坐在廊下,面前的茶凉了又换,换了又凉。她不喝,只是看着。
看院子里的兰花,看天上的月亮,看那扇再不会被人推开的门。丫头们噤声立在墙角,连呼吸都收着。
谁都不敢问表姑娘去了哪里,也没人敢提她的名字。
柳氏来过一次,站了站,说了几句场面话,走了。
沈氏没来,让人传了句话:“节哀。”节什么哀?人没死,可跟死了也没差。
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半夜独自离府,就算回来了,名声也坏了。秦氏一辈子要强,临了让侄女打了脸。
任盈盈倒是来看了秦氏。她端着一碗银耳羹,站在院门口,不敢进去。
秦氏的丫头拦住了她,说夫人歇了。
任盈盈把碗放下,走了。她知道秦氏不想见她。不只是秦氏,府里很多人都不想见她。
她的出现,像一面镜子,照出那些人不愿看到的自己。
乌以灵不去掺和这些。她每天早起,去德馨园看任盈盈学医,回留春半读书,傍晚去家庙浇花。
那棵小海棠的花苞裂开了,露出里面粉白色的花瓣,薄薄的,嫩嫩的,像刚出生的婴儿。
“快开了。”她对婆子说。
婆子看了一眼。“明后天的事。”
乌以灵蹲下来,拔掉树根旁边的几棵杂草。手指碰到土,凉的,湿的。
“少夫人,您什么时候回京城?”婆子问。
“不回了。”
“那将军呢?”
乌以灵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,走进厢房。桌上摊着那本《太祖实录》,翻到折角那一页。她看了几行,又合上了。看不进去。
脑子里总想着任景和答应赐婚的事。她知道他是被她逼的,可她心里还是疼。不是那种尖锐的疼,是钝的,一下一下的,像锤子敲在棉花上。
第七天,孙况来了家庙。他骑着一匹黑马,浑身是汗,像赶了很远的路。
“少夫人,将军让我传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赐婚的旨意下来了。下个月十八,皇后的侄女进门。”
乌以灵的手攥紧了门框。指甲陷进木头里,扎出几道白印。
“还有呢?”
“将军说,让您别等他。”
乌以灵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将军说,他欠您的,这辈子还不清了。您别等了,找个人好好过日子。”
乌以灵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风从巷口吹进来,吹得她的衣角翻飞。她看着孙况,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“孙老师,这是他说的,还是您自己加的?”
孙况低下头。“将军说的。我只是传话。”
乌以灵转过身,走回院子。她没有哭,只是觉得冷。从骨头缝里往外冷。
“孙老师,您回去吧。”
孙况站了一会儿,翻身上马,走了。
乌以灵走进厢房,关上门。背靠着门板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那道疤还在,淡淡的。她摸了摸那道疤,想起这是宝相寺那夜留下的。他握着她的手,说“之乐,你信我”。她信了。现在呢?他让她别等了。
她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六郎,”她轻声说,“你骗我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第二天,她收拾了包袱,回了京城。不是去找他,是去找柳氏。她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当年盈盈被拐,柳氏到底参与了多深。
侯府的门房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“少夫人,您回来了?”
她没有回答,径直走进去。穿过前厅,穿过回廊,穿过花园。一路上碰见的丫头小厮都低着头,没有人敢看她。她走到万象园门口,穗朵拦住了她。
“少夫人,主母在歇息,您晚些再来。”
“让开。”
穗朵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眼里的寒光,退后了一步。乌以灵推开门,走进去。柳氏坐在窗前喝茶,看见她进来,放下茶盏。
“乌氏,你回来了。”
“母亲,我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柳氏看着她。“问。”
“盈盈被拐的事,您知道多少?”
柳氏的手顿了一下。她端起茶盏,又放下。
“乌氏,这件事过去了。”
“没过去。盈盈回来了,这件事就过不去。”
柳氏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乌以灵。
“那年,皇后娘娘让我做一件事。把任家的小女儿送出府,送到一个地方。我没有问她为什么,也不敢问。”柳氏的声音很平,“我让人把盈盈从花园带走,交给人贩子。后来的事,我不知道。”
乌以灵的手在发抖。“您是她的嫂子,您怎么能——”
“我能。”柳氏转过身,看着她,“因为我不做,任家就会出事。皇后娘娘说了,我不做,就让任家从京城消失。”
乌以灵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,只有疲惫。做了几十年的掌家主母,她早就把自己磨成了石头。石头没有感情,石头只求安稳。
“母亲,您不觉得亏心吗?”
柳氏沉默了片刻。“觉得。可我更怕死。”
乌以灵转过身,走了。走出万象园,她站在回廊上,看着远处的天。天很蓝,蓝得没心没肺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胸口那股闷气压下去。
她去了德馨园。任百川在廊下晒太阳,手里拿着盈盈那个布娃娃。看见她进来,放下娃娃。
“乌丫头,回来了?”
“叔父,我想借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张医师。”
任百川看着她。“你病了?”
“没有。我想让他帮我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皇后的侄女,孙婉清,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”
任百川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想搅黄这桩婚事?”
“不是搅黄。是想握一个把柄。皇后手里有人家的把柄,人家手里也得有皇后的把柄。”
任百川看了她很久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,可乌以灵看见了。
“乌丫头,你比你娘厉害。”
“叔父,您帮不帮?”
“帮。”任百川叫来孙况,让他去找张医师。
张医师来得很快。他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个药箱,脸色不太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