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到留春半的时候,乌以灵正在喝粥。
老三样。一碗再寻常不过的白粥,配着一碟酱瓜、一碟萝卜脆。
昨夜又没睡好,她眼下还挂着青,连梳头都没什么力气,只让似云随便挽了个髻。
“孙少夫人接旨——”
传旨太监的声音又尖又长,穿透了清晨的薄雾,像把刀,把留春半的宁静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乌以灵放下碗,净手,更衣,跪接。动作一气呵成,可她的手心在出汗。
圣旨不长,意思却重。
陛下听闻抚远将军病情反复,特召孙少夫人入宫问询。
问询。
二字轻飘,却意有所指。
她进宫的次数屈指可数,上次还是随柳氏去给皇后请安,连头都没敢抬。如今陛下单独召见,为了什么?真是关心任百川的伤?还是另有所图?
“孙少夫人,请吧。”太监催促。
乌以灵起身,换了身素净的衣裳。孝期未过,她穿不得艳色,只挑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,外罩一件青灰色的斗篷,头上只戴了一支素银簪。
天家召见又不好素面朝天,只得略施粉黛。
“主子,我陪您去。”似云跟上来。
“不用。”
乌以灵按住她的手,“宫里不比府里,人多嘴杂,你去了反而添乱。在家等我。”
似云还想说什么,被如月拉住了。乌以灵看了如月一眼,如月微微点头——放心,家里有我。
乌以灵深吸一口气,跟着太监出了门。
马车已经在门口等了,青帷小轿,不起眼,可车帘上绣着的暗纹是宫里的样式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。
她掀开车帘一角,看见长街两旁的店铺还没开门,只有几个卖早点的小摊冒着热气。卖豆腐脑的老王头正掀开木桶盖,白气蒸腾,模糊了他的脸。
头回儿出门,竟然是入宫。
她放下车帘,闭上眼。
恍然想起从前,任平江下朝身穿官服的模样。
他极少会提及朝中之事,偶尔抱怨几句,这个太傅蠢,那个大理寺卿没脑子。又会念叨一句,“嫂嫂,宫里的人,都八百个心眼子……”
她知道。
御书房。
皇帝坐在龙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本奏折,却没看。
他的目光越过折子,落在跪在下首的乌以灵身上。
御书房不算大,可那股子威压,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。
两侧站着几个朝臣,有穿蟒袍的,有穿紫袍的,一个个面色肃穆,像庙里的泥塑。
任荣与也在其中,站在第三排,缩着脖子,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柱子后面。
“你就是任家的孙媳?”
皇帝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,似钝刀一把,不急不慢地割着人的神经。
“回陛下,臣妇正是。”
乌以灵额头贴地,不敢抬头。地砖是早上刚刷的,湿寒透过衣料渗进膝盖,可她一动不敢动。
“起来回话。”
乌以灵站起身,垂手立在阶下。
她用余光扫了一眼御书房——两侧的朝臣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,可她知道,那些人都在看她。
一个新进门的孙媳,被陛下单独召见,这事儿本身就够他们嚼半天舌根的。
“抚远将军的伤,现在如何了?”皇帝问,语气随意。
乌以灵斟酌着措辞。
说重了,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;说轻了,显得不把将军的伤当回事。
她定了定神,声音平稳:“回陛下,张医师说,将军的伤情已经稳定,只是还需静养。至于何时能痊愈,张医师没说。”
“没说?”
皇帝皱了皱眉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。“是不敢说,还是不能说?”
那敲击声不重,可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。
乌以灵感觉到两侧朝臣的目光变得更沉了,像一张网,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。
“臣妇愚钝,不敢妄加揣测。”乌以灵把头垂得更低,她哪知道?她又不是大夫。
皇帝沉默了片刻。
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噼啪的声响。乌以灵的心跳得很快,可她面上不显分毫。她想起任平江提过的话——在宫里,最要紧的不是说什么,是别让别人看出你在想什么。
“朕听说,任家孙辈里,有人不能生。”皇帝忽然换了话题。
可这话落在任荣与耳朵里,不啻惊雷。
他从柱子后面探出头,脸色白得像纸,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旁边的同僚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有同情,也有幸灾乐祸。
乌以灵的心也紧了一下。
这流言,出殡前就在传了,她以为是向伯庸的手笔,可如今皇帝都知道了,说明这流言的传播速度和广度,远超她的想象。
虽然这皇帝有点莫名其妙,她依旧老实回答:“臣妇不知陛下从何处听来的。臣妇嫁入任家时日尚短,未曾听闻此事。”
“哦?”皇帝挑了挑眉,“那你觉得,任家孙辈里,哪个能担得起延续香火的重任?”
这话问得刁。
说谁都不对——说任景舟,皇帝若知道真相,就是欺君;说任平江,那是庶出,且体弱多病,说了也不像话;说自己,更是大不敬。
乌以灵跪下来,声音不卑不亢:“陛下,臣妇一介女流,不敢妄议任家宗嗣之事。陛下若问,臣妇只知,任家上下皆以国事为重,私事次之。”
皇帝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有一丝意外,也有一丝玩味。
他端详了她片刻,忽然笑了:“倒是个会说话的。”
那笑容没有温度,阴森得很。乌以灵不敢接话,只伏在地上,等他的下文。
皇帝转向任荣与:“任侍郎,你来说。”
任荣与被点了名,浑身一颤。他从柱子后面挪出来,走路的步子都是飘的,扑通跪倒,额头贴着地面:“陛下,臣、臣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?”
皇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那手势像是在赶一只苍蝇。“朕问你,你儿子到底能不能生?”
这话问得太直白了,直白到连旁边站着的太监都低下了头。
乌以灵跪在一旁,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,可她不敢动,不敢抬头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任荣与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发抖,像风中的枯叶:“回陛下,臣……臣不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