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以灵坐下来,跟舅舅们提了父亲的事。
余咏岸听完,沉默了很久,手里的蒲扇也不扇了。
“乐姐儿,你父亲的事,我们都知道。不是不想帮,是帮不上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“刑部的人来过,把我们挨个问了一遍。我们说什么,他们都不信。”
乌以灵握紧了大舅的手。
“大舅,现在不一样了。六郎现在在帮我们查,他们能接触到刑部内部的卷宗。”
余咏岸看了看任景和。
“你能查到什么程度?”
任景和从怀里掏出那张纸,摊在桌上。
“这是目前查到的。弹劾的人是户部王郎中,背后是皇后。假账的漏洞在这里——”
他指了指纸上画圈的地方,“这笔银子的去向是空的。只要找到这笔银子去了哪,就能证明乌大人的清白。”
余咏维凑过来,看着那张纸,皱了皱眉。
“这笔银子要是进了谁的私囊,那人肯定藏得死死的。怎么查?”
“查账。”
任景和说,“户部的账不干净,可经手的银号有账。银子从户部出来,总要经过银号才能提现。只要找到那家银号,拿到他们的存根,就能对出来。”
余咏维眼睛一亮,“这事我能办。南北货的生意做了这么多年,几家大银号都有往来。打听银子的事,比你们在京城瞎查靠谱。”
乌以灵心头一热,“二舅,多谢。”
“谢什么?臭丫头。”余咏维收起折扇,拍了拍她脑袋。
余咏岸在旁边一直没说话,等余咏维说完了,他才开口:“银子的事,你二舅去查。药材的事,我来操心。”
“药材?”余咏维愣了一下。
“任小江方才在门口跟我提了一嘴,说想囤一批药材。”余咏岸看着任景和,“北境今年不安定,边境怕是又要打仗。打仗就要伤药,伤药就是生意。”
任景和点了点头。
“大舅是明白人。北境入秋之前必有一战,朝廷的药材储备不足,到时候药价会翻倍。与其等朝廷来征,不如我们自己先囤一批。用不完的,到时候卖给朝廷,也不会亏。”
余咏维在旁边嘀咕:“你这是做生意还是打仗?”
“都是。”任景和说,“先有粮草,才能打仗。药和粮一样,都是命根子。”
余咏维不说话了。
余咏岸想了想,说:“药材的事,我可以帮你张罗。但量不能太大,我的铺子小,囤不了多少。”
“量不用大,关键是要好。战场上的伤药,次品会死人的。”
余咏岸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你放心,我余咏岸手里出去的药,没有次品。”
几个人又商量了一阵,定下了药材的品类和数量。乌以灵在旁边听着,插不上嘴,可她心里踏实。有舅舅们在,有任景和在,父亲的案子就定有希望。
从余家老宅出来,已经是傍晚。
乌以灵走在前面,任景和走在后面,隔着两步的距离。巷子很窄,两个人一前一后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。
“六郎,你什么时候跟大舅说要囤药材的?”乌以灵问。
“进门的时候,趁你们说话,我跟他说了几句。”
乌以灵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早就想好了?”
任景和点了点头。
“来之前就想好了。你父亲的事要查,要花钱。囤药材能挣钱,挣了钱才能打通关节。”
乌以灵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在夕阳下格外亮的眼睛。
“六郎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?”
任景和笑了笑,“跟你学的。”
乌以灵愣了一下。她什么时候教过他这些?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巷子尽头,是乌家老宅的后门。门开着,余有初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盏灯,等着他们。
“回来了?进来吃饭。”
乌以灵走进去,任景和跟在她后面。余有初看了他一眼,——像是在看他,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影子。
夜里的饭桌比中午更热闹。余咏岸和余咏维也来了,三兄弟坐在一起,喝着小酒,说着乌老爷的事。余咏岸话少,喝酒多;余咏维话多,喝酒少。
乌以灵坐在母亲旁边,给母亲夹菜。任景和坐在乌以灵对面,吃得很安静。
吃到一半,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又急又重,像有人在跑。
“乐姐儿!乐姐儿!”一个粗犷的声音打外头传进来。
乌以灵放下筷子,站起来。
“三舅!”
门帘掀开,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冲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褐,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,脸上全是风沙的痕迹,眼底布满血丝,显然赶了很久的路。他看见乌以灵,大步走过来,一把抱住她。
“乐姐儿,想死三舅了!”
乌以灵被勒得喘不过气。
“三舅,你松开,我喘不过气了。”
余咏助松开她,退后两步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瘦了,瘦了。是不是任家不给你饭吃?”
“三舅,我有饭吃。”乌以灵笑着。
余咏助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落在任景和身上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这谁?”
“任景和,我小叔子。”
余咏助上下打量了任景和一番,目光在他那件月白色的长衫上停了片刻,又在他腰间那把短刀上停了一下。然后他走过去,站在任景和面前。
“你就是任家六郎?”
“是。”任景和站起来,拱手行礼。“三舅好。”
“别叫我三舅。”余咏助的声音很硬,“我还没认你任家呢。”
任景和收回手,站在那里,不卑不亢。
余咏助围着他转了一圈,目光从头到脚,从脚到头。“听说你当了将军?”
“是。”
“听说你过继给抚远将军了?”
“是。”
“听说——你对我外甥女有意思?”
屋里安静了。
余咏岸端起酒杯,挡住脸。余咏维低下头,假装没听见。余有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乌以灵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这也能这么问的?
任景和对上余咏助的眼睛,坦坦荡荡说道。
“三舅,我对之乐的心思,从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”
余咏助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她是你嫂嫂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——”
“三舅,”任景和打断他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等了不是一天两天,也不是一年两年。我等了很久很久。久到我自己都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
乌以灵有些傻眼。
余咏助沉默了片刻,忽然挥拳打了过来。那一拳又快又重,带着风声,砸在任景和的肩上。
任景和没有躲,甚至没有退,硬生生挨了一下,闷哼一声,肩膀歪了一瞬,又站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