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舅舅!”乌以灵堪堪反应过来,扑过去,“你干嘛打人?”
余咏助没有理她,看着任景和。
“为什么不躲?”
“你是长辈,我不能躲。”任景和的声音很平静,“再者,我确实欠打。”
余咏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粗犷,像山里的风。
“行,你小子行。”
他拍了拍任景和的肩,拍在刚打过的地方,任景和皱了皱眉,没吭声。
“坐。吃饭。”余咏助在任景和旁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一口闷了。“乐姐儿她爹的事,我听说了。需要三舅做什么,尽管说。”
任景和端起酒杯,敬了他一杯。“谢谢三舅。”
余咏助喝完酒,放下杯子,看着任景和。“小子,你要是敢欺负乐姐儿,我打断你的腿。”
任景和点了点头。“不会。”
乌以灵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老一少你一言我一语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她坐回母亲身边,低下头,端起碗,扒了一口饭。饭是凉的,她也没在意。
夜更深了。
余咏岸和余咏维先走了,余咏助喝了半斤酒,歪在椅子上打呼噜。余有初让周妈拿了一条毯子,盖在他身上。
乌以灵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任景和从屋里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疼不疼?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她转过头,看着他的肩膀,“三舅那一拳不轻,你回去得拿药酒揉揉。”
任景和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“之乐,你关心我?”
乌以灵的脸又红了。“谁关心你了?我是怕你受伤了,回去没法跟主母交代。”
“嗯,你说得对。”任景和点了点头,“那麻烦嫂嫂替我揉揉。”
乌以灵瞪了他一眼。“你想得美。”
任景和没再说话,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,星星亮了起来,密密麻麻的,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“六郎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替我挨打。”
任景和转过头,看着她。“之乐,别说替我。我是替你挨的,也是替我自己挨的。三舅那一拳,我该挨。”
乌以灵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在星光下格外亮的眼睛。
“六郎,你以后——别替我挨打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会心疼。”
任景和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不淡,是很浓的、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以后不替你挨打。替你打别人。”
乌以灵也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她转过身,擦了擦眼角,走进屋里。
任景和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他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从枣树上落下来的叶子。叶子是绿的,嫩嫩的,还带着露水。
他把叶子收进袖子里,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那件月白色的长衫照得发亮。
屋里,余有初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任景和。她的眼眶也红了。不是伤心,是替女儿高兴。
这世上,有一个男人愿意替你挨打,愿意替你做一切事,不图回报,只图你开心。这样的人,不多。
她转过身,看着躺在床上的乌以灵。乌以灵闭着眼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
余有初走过去,替她掖了掖被角。“乐姐儿,好好睡。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乌以灵没有回答。她睡着了。睡得很沉,嘴角的笑始终没散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银白色的光洒了一地。
任景和还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他站了很久。久到月亮又躲进了云层里,久到院子里的枣树落了好几片叶子。
他转过身,走出了院子。
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屋顶的声音。他走在青石板上,脚步声不轻不重,像一个不会惊扰任何人的人。
他走回自己住的地方,推开门,点上灯。灯芯烧了一个结,火苗跳了跳,稳住了。
坐在桌前,从怀里掏出那张纸,展开。上面写满了字——案子的脉络、药材的清单、银号的线索。他看着那些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
“之乐,这辈子,我不会再让你哭了。”
他放下笔,把纸折好,收进怀里。
灯还亮着。
他没有灭。让它烧。烧到天亮,烧到油尽灯枯。
就像他的心。
亮了,就不想再灭了。
灯油将尽,火苗矮下去,在灯盏里跳得吃力。
任景和没有添油,就让它燃着,看它一寸一寸矮下去,像看一个人慢慢老。
他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三张纸。一张是乌父案子的脉络图,一张是药材清单,一张是银号存根的线索。
三张纸铺开,占了半张桌面,墨迹已干,有些字在灯下泛着暗光。
他把三张纸叠在一起,折成一个方块,塞进袖内暗袋。然后站起来,吹了灯。
黑暗中,他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月亮彻底躲进了云层,院子里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风吹过枣树的声音,沙沙的,像谁在说话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把这几日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。
乌父的案子,要害不在假账,在假账背后的那笔银子。
银子从户部出来,进了银号,银号有存根。存根上写着银子的去向。只要拿到存根,就能知道银子进了谁的口袋。
王郎中的,还是——皇后的。他不敢往下想了。
囤药材的事,大舅余咏岸答应得爽快,可爽快不代表容易。好药需要时间收,需要地方存,需要人手看。
这些他都不能亲自盯着,他得回京。回京之前,他要把事情交代清楚。
他睁开眼,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,打亮,凑到灯盏前,把灯重新点上。
火苗窜起来,照亮了半间屋子。他坐下,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纸,铺平,提笔蘸墨。
第一封信写给余咏岸。药材的事,分三批收。第一批是止血消炎的,最急,半个月内要备齐。第二批是接骨续筋的,可以缓一缓,一个月内备齐就行。第三批是驱寒避疫的,秋后才用,不急。量不用大,但质量要好。银子的事,他会让任家在京城的铺子先垫付。
第二封信写给余咏维。银号的存根,要查的是姑苏本地最大的那家——恒通银号。户部的银子走的是官道,官道上的银子只在几家大银号流转。恒通是其中一家,也是王郎中老家那边的人常走的一家。让余咏维以做生意的名义去查,不要打草惊蛇。
第三封信写给孙况。京城的粮价要盯紧了。北境入秋必有一战,战事一起,粮价必涨。趁现在还没涨,先囤一批。不用太多,够侯府半年开销就行。多的,到时候可以平价卖给朝廷,不求赚钱,只求在圣上面前落个好。
三封信写完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他搁下笔,把信纸折好,分别装进三个信封,封口,盖上自己的私印。然后站起来,推开窗。
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桌上,像碎了的金子。
院子里的枣树上,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,不知道在吵什么。
任景和深吸一口气,空气是凉的,带着露水的湿气。转过身,开始收拾东西。衣服不多,几件换洗的,叠好放进行囊。那把短刀放在枕头底下,他抽出来,拔出鞘。刀身还是银亮,一看就是平日里保养的当。
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——是上次在宝相寺擦出来的。
他看了片刻,还刀入鞘,放进囊中。
“六郎。”
门外传来乌以灵的声音。他把行囊口扎好,走过去开门。乌以灵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青色的褙子,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。
“这么早就起了?”他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乌以灵走进来,看见桌上的行囊,“你要走?”
“今天回京。嫂嫂且多待几天,陪陪母亲舅舅他们。”任景和把行囊拎到一边,给她倒了一杯水。
乌以灵接过杯子,没有喝。
“你一个人回去?”
“孙况在码头等我。”
乌以灵沉默了片刻。
“六郎,你回去之后,打算怎么做?”
任景和在对面坐下,把三封信拿出来,排在她面前。乌以灵一封一封地看,看完,放下。
“你想得很周全。”她说。
“还不够周全。”任景和把信收回来,“药材的事,有你大舅盯着,出不了大错。银号的事,你二舅去查,也能放心。可粮价的事,我一个人盯不过来。”
“我可以。”乌以灵说。
任景和看着她。“你在姑酥——”
“我娘的事,我安顿好了就回京。”乌以灵打断他,“六郎,你一个人扛不了所有事。我说过,我要站在你旁边,不是站在你身后。”
任景和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帮我。”
乌以灵笑了。那笑容不深,很浅,可任景和看见了。
两个人坐在桌前,对着那盏还没灭的灯,说了很久的话。
说粮食,说药材,说银号,说案子。说的都是正事,可每一句正事底下,都藏着说不出口的话。
那些话像水底的石头,不露出来,可水流过的时候,会激起漩涡。
天彻底亮了。任景和站起来,拎起行囊。
“之乐,我走了。”
乌以灵也站起来,跟着他走到门口。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六郎,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之乐,那盏灯,我让它烧了一夜。不是忘了灭,是不想灭。”
乌以灵没有说话。
他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渐渐听不见了。
乌以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晨风吹过来,吹得她衣角翻飞。她低下头,看着地上。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黑黑的,安安静静的,和以前一样。
可她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她转过身,走进屋里。桌上的灯还亮着,火苗矮得几乎看不见。她走过去,轻轻吹了一口气,灭了。
青烟袅袅升起,在晨光里盘旋了两圈,散了。
她把灯盏收好,放进柜子里。然后坐下来,铺开一张纸,提笔蘸墨,开始写信。
第一封写给如月,让她把留春半的账册整理好,她回去要用。第二封写给似云,让她把阿芸和孩子照顾好,不许任何人靠近东厢。第三封写给李妈妈,让她每日熬安神汤,放在她床头。
三封信写完,她搁下笔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,枣树上的麻雀还在叫。阳光照在枣树上,把叶子照得发亮。她看着那些叶子,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任景和说的话……
记住了,就忘不掉了。
码头。
任景和站在船头,看着岸上的姑酥城。
城还是那座城,白墙黑瓦,小桥流水,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。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变了。他变了,她也变了。大家都变了。
他们像两条河,从不同的方向流过来,在这座城里汇在了一起。
“主子,开船了。”孙况在身后说。
任景和点了点头,没有转身。船慢慢离开码头,岸上的景色慢慢后退。
柳树、石桥、白墙黑瓦——一切都像一幅画,渐渐模糊,渐渐远去。
他站在船头,风吹着他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“之乐,”他轻声说,“等我。”
江水东流,船往北去。京城还在很远的地方,可他已经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