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景和离开后的第三天,姑苏落了一场雨。
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老宅院子里的枣树叶上,沙沙作响。
乌以灵坐在廊下,膝盖上摊着一本账册,是如月从京城寄来的留春半收支明细。
她的目光落在纸页上,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雨声太密,把她的心思搅成了一团。
余有初从厨房端了一碗红豆汤圆出来,放在她手边。
“发什么呆?趁热吃。”
乌以灵回过神来,端起碗。汤圆是母亲亲手包的,皮薄馅大,咬一口,甜糯的红豆沙在嘴里化开。
她吃了一颗,又吃了一颗,碗见了底,“娘,你包的汤圆还是那么好吃。”
余有初在她旁边坐下,拿过她手里的账册翻了翻。
“看不懂。你们任家的账这么细?”
“细了好。细了,谁也做不了手脚。”
余有初把账册还给她,看着院子里的雨。
“乐姐儿,你爹的事,你二舅那边有消息了吗?”
“还没。二舅说恒通银号的存根不好拿,掌柜的嘴巴紧,得慢慢磨。”
余有初叹了口气。
“慢不怕,怕的是没结果。”
乌以灵握住母亲的手。那只手粗糙,指节变形,是一年多来奔走磨出来的。
“娘,会有结果的。六郎在京城也在查,他不会半途而废。”
余有初看了女儿一眼,“乐姐儿,你老实跟娘说,你跟任景和,到底到了哪一步?”
乌以灵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碗。
“没到哪一步。他是小叔子,我是嫂嫂。我们之间隔着规矩,隔着伦理,隔着任家的脸面。走不到一块儿的。”
“那你心里呢?”余有初追问,“心里也隔着吗?”
乌以灵没有回答。
雨还在下,沙沙的,像谁在耳边说悄悄话。
余有初没有再问。她站起来,拿过乌以灵手里的空碗,走进厨房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乐姐儿,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当初没拦着你嫁任景舟。你要是心里有人,就别再错过了。”
厨房的门帘落下来,遮住了她的背影。
乌以灵坐在廊下,雨水溅到她的鞋面上,凉凉的。她把脚缩回来,抱紧膝盖。
母亲的话在她脑子里转,像磨盘里的豆子,碾过来碾过去,碾不出一个答案。
她知道母亲说得对。
可知道对,不等于做得到。
午饭后,雨停了。
乌以灵换了身衣裳,带着周妈出了门。她要去的地方是姑苏分司大牢——她父亲关押的地方。
分司门口的差役已经认识她了,见她来,没有拦,只是照例说了一句:“少夫人,探监不能超过半个时辰。”
乌以灵点了点头,走进去。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,到了那间矮房前。门上的大铁锁还是那把,锃亮锃亮的,像新的一样。
“爹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然后乌父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。
他比上次又瘦了一些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乐姐儿,又来看爹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笑。
“爹,我给你带了吃的。”
乌以灵从周妈手里接过食盒,从门缝里递进去,“娘包的汤圆,还热着。”
乌父接过食盒,打开盖子。热气和甜香一起冒出来,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娘的手艺还是这么好。”
乌以灵蹲在门口,隔着那扇门,跟父亲说话。
说他不在的这些日子,家里的事;说她回姑苏的事;说舅舅们帮忙的事。她没说他案子的事,怕他担心。乌父也没问,只是听着,偶尔插一句嘴,说牢里的伙食还行,说狱卒对他还算客气。
乌以灵知道他在安慰她。牢里的伙食能好到哪去?狱卒的客气,不过是看她每次都带银子打点。
“爹,你再忍忍。”她握紧了门框,“快了。”
乌父伸出手,从门缝里摸了摸她的头。那只手瘦得像竹节,指缝里全是泥。
“乐姐儿,爹信你。”
半个时辰到了。差役来催,乌以灵站起来,恋恋不舍地松了手。
“爹,我过两天再来看你。”
“好。路上小心。”
她从分司出来,阳光刺眼,她眯着眼,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周妈在旁边小声问:“小姐,回老宅吗?”
“不回了。去二舅的铺子。”
余咏维的铺子在观前街,卖南北干货,生意不温不火。
乌以灵到的时候,他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。
看见她进来,他放下算盘,笑道:“乐姐儿来了?坐。”
乌以灵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。
“二舅,恒通那边有消息了吗?”
余咏维摇了摇头,“那个掌柜姓刘,是个老狐狸。我去喝茶,他跟我谈天说地,就是不谈存根的事。我问得紧了,他就打哈哈,说‘余老板,你一个做南北货的,打听银号的存根做什么’。”
乌以灵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他起了疑心?”
“不算疑心,是谨慎。做银号的人,嘴不紧,生意做不长。”
余咏维倒了一杯茶,推给她,“乐姐儿,这事急不得。你二舅做生意这么多年,什么狐狸没见过?给我点时间,我能套出他的话。”
乌以灵接过茶,喝了一口,是苦丁茶,苦得她直皱眉。
“二舅,我信你。可我爹在牢里多待一天,就多受一天的罪。”
余咏维沉默了片刻。
“乐姐儿,你爹的事,不只是银子的事。背后的人不简单,咱们得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从铺子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乌以灵带着周妈往回走,走到巷口的时候,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老宅门口。
高高瘦瘦的,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,手里拎着一个包袱。
“三舅?”乌以灵快步走过去。
余咏助转过身,看见她,咧嘴笑了笑。“乐姐儿,三舅来看你。”
“你不是走了吗?怎么又回来了?”
“走了一半,不放心你。”余咏助跟着她走进院子,“你一个人待在姑苏,你娘又帮不上忙。三舅别的本事没有,看家护院还行。”
乌以灵心里一热,眼眶红了。“三舅,你不用——”
“别说不用。”
余咏助打断她,“三舅这辈子没儿没女,你就像三舅的亲闺女。闺女有难,当爹的不帮,像什么话?”
乌以灵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扑过去,抱住三舅的胳膊,把脸埋在袖子里。余咏助拍了拍她的头,没说话。
余有初从厨房出来,看见三哥,愣了一下。“三哥,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
“回来帮你看着乐姐儿。”余咏助把包袱放下,在石凳上坐下,“有初,给我倒杯水,渴了。”
余有初笑了,转身去厨房倒水。她心里踏实了。
三哥在,乐姐儿就不会出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