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再报
己午未2026-06-30 14:482,071

 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。

  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眉眼,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,骨节分明,指间捏着一片枯叶,慢慢地揉碎了,碎屑从他指缝间落下去,被风吹散。

  乌以灵没有后退,也没有上前。她把包袱往怀里拢了拢,那个分量抵着她的肋骨,像一道无声的护甲。

  “拿到东西了?”那人开口了。

  声音耳熟。她愣了一下。

  “影?”

  那人抬起帽檐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。

  确实是影。

  可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,眼底有血丝,像是几天没有合眼。

  “那本账,你看了几页?”

  “没看完。翻了几页。”

  “翻到哪一页?”

  “一个名字。‘渡口’。”

  影沉默了片刻,“‘渡口’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地方。那笔银子在姑苏城外转了一圈,最后流向了一个渡口。不是码头,是地下钱庄。钱庄的掌柜姓姚,是齐王的暗线。”

  “姚掌柜在哪?”

  “死了。三天前,死在自家宅子里。被人一刀割喉,手法利落,不是寻常盗贼。”

  乌以灵的手攥紧了包袱的系带,“谁杀的?”

  “不知道。可账在谁手里,谁就是下一个。”

  两个人站在巷口的两端,夜风吹动影的衣角。乌以灵的目光没有从他身上移开。

  “你现在告诉我这些,不怕我走不掉?”

  “你走不走的掉,不是由我说了算的。”

  他转过身,背对着她,声音被夜风压得很低,像沉进水里又浮上来的一截声音。“你走你的,后面的事,我来断。”

  她正要开口,他已侧过肩头,似是停顿了一瞬。

  “你回到岭南之后,别走水路。走陆路,绕道南屏山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水路上有人在等。”

  他没有再解释,身影很快沉入巷口拐角的阴影里,像一滴墨落进暗色里化开了。

  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夜风把地上的枯叶吹成一堆,又吹散了。

  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怀里的包袱,那一角账页硌在腰腹间,有些硬,像一块没有焐热的铁。

  乌以灵拢了拢衣襟,绕了一段路,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,没有立刻回镇,也没有急着翻那叠纸。

  只是把包袱放在床头,脱了外衫,躺下,合眼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
  第二天天没亮,她退了房,雇了一辆旧马车,绕道南屏山。

 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,石子路高低不平,两侧的树密密匝匝,把天空遮得只剩下头顶一线窄窄的亮。

  她在车里没有掀帘子,抱着那包袱,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  赶车的老汉话少,只问了一句“走哪条路”就再也没有出声。

  傍晚的时候,车过了南屏山。

  视野陡然开阔起来,暮色从地平线铺过来,把整片天空染成一层薄薄的暗金。她掀开车帘,看见远处的镇子轮廓,青灰色的屋脊在暮色里连成一片。放下车帘后又把包袱重新系紧,然后闭了一会眼。

  到镇子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铺子门关着,后面的院门虚掩,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。

  她推门进去,任景和正坐在院中石凳上,面前搁着一碗凉透的茶。他听见脚步声,没有站起来,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
  那一眼很短,可她知道他在等她。

  她没有说话,走过去,把包袱放在石桌上,解开系带,露出那叠泛黄的纸页。

  “许商的账。井壁里找到的。”

  任景和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页,对着廊下的灯光仔细看了看。

  “‘渡口’不是一个人,是一家地下钱庄。”

  “影说的。”

  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
  “钱庄的掌柜死了。账本现在在我手里,下一个可能就是我。”

 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风吹过来,芭蕉叶轻轻响了一声。

  任景和把账页放回桌上,“那就不让它流出去。把它交到该交的人手上之前,我们先把里面的东西看明白。”

  一连三天,他们坐在廊下翻那叠账册。

  纸页泛黄,边角卷起,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,需要凑在灯下反复辨认。

  任景和看账,乌以灵在旁边誊抄,把那些模糊不清的条目重新誊到新纸上。

  她誊到一半时停了一下,手指停在两行字之间,又折回去看了一遍。她放下了笔。

  “怎么?”他偏过头来。

  “这笔银子的经手人,写的是‘姚’。”

  “姚掌柜?”

  “可姚掌柜只是过手人,真正拨银子的人,字迹不一样。”

  任景和凑过来,顺着她的笔尖看了看。

  “这笔字我见过。在户部的旧档案里。写这笔字的人,是当年经手北伐粮草调拨的一个主事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他已经死了。那年秋天,淹死在护城河里。仵作说是酒醉失足。”

  “真的是失足吗?”

  “没有人查过。”

 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。灯芯烧了一个结,火光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。

  那天夜里,乌以灵坐在窗边,把那支银簪从包袱里拿出来,在灯下看了很久。

  凉丝丝的,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支簪子。“六郎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如果那笔银子指向的人,比齐王更高呢?”

  “那也要查。”

  “查到尽头,如果尽头是空的呢?”

  “空的也要走到尽头看一眼。”

  她没有接话。她把簪子插回发间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
  夜风涌进来,带着海的气息,咸咸的。远处海面上有一盏孤灯,摇摇晃晃的,像一颗浮在水面上的星。

  她不知看了多久,窗外的风停了一瞬,那盏灯却好像又晃了一下。

  “六郎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‘渡口’不仅是一个钱庄。”

  “还有什么?”

  “还有一个人。一个我们见过的人。”

  任景和放下手里的账页,看着她。“谁?”

  “崔德茂。”

  “他已经死了。”

  “死了,可他经手过那笔银子。秦账房的账册上有他的名字,许商的井底账册上也有。两本账册都指向同一个人,就算是死人,也能开口说话。”

  她站在窗前,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她肩头。手里的簪尖在月光下微微一晃,又停住了。

  风从海上吹来,那盏孤灯还在远处摇着,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灭。

继续阅读:第204章 旧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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嫂嫂在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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