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军队的马没有废物。”
任百川说完这句,勒了勒缰绳。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股白气,在朔北的寒风里凝成一团雾。他心里还有一句——‘人也一样。看来今儿误入了一个。’
都说强将底下无孬兵,怎的偏生往他手下塞一个!等事儿了他定要跟大将军要个说法!可转念一想,太子这尊大佛,是大将军亲手塞过来的,他能跟谁要说法?跟老天爷?
谁成想!
若不是这个“孬兵”,他真就差点儿回不来了。
“定旋定旋,那药王谷是个什么地儿啊?是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吗?”
太子凑上来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去郊游而不是去求药。他骑在马上也不老实,身子晃来晃去,缰绳甩得啪啪响。
任百川没搭理他。目光扫过前方的山路,心里盘算着路程。从这里到药王谷,快马还要两个时辰,来回四个时辰,加上求药的时间——如果求得到的话——天黑前未必能赶回营。
太子见他不说话,忽然沉默半晌。那沉默来得突兀,惹得三人对他投以目光。贾甲贾乙面面相觑,不知道这位殿下又要出什么幺蛾子。
太子十分享受这样的注视。他生来便如此,就该被受瞩目!他清了清嗓,拿足了架势,下巴微抬,目光悠远,像是在说书——
“在群山峻岭之间,毒雾弥漫,险象迭生,一个不留神就死翘翘。就在我们行进谷中深处,突现一群蛇林!瞬时!瘴气四散,毒蛇如雨如箭般飞射我等面门!你我身后受敌,为救彼此,一个不慎就中了那七彩丹霞冷链蛇之毒!这毒乃世间罕见,之奇之鬼!就在马上要毙命之时,天降神女,她就是这药王谷谷中之人,上山采药遇见你我,得神仙姐姐搭救,你我幸免于难……待伤好之后,咱就对她以身相许,令她左右为难!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他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从马上摔下来。
任百川瞧他这样精神良好,心中欣慰。都当了整一年太子了,竟还活蹦乱跳。这位殿下从娘胎里出来就是个不安分的,先帝在时没少替他操心。如今登基的虽是那位,可这位太子的脾性,怕是改了姓也改不了。
长公主当真是有济世之才!惜了……是个女郎。若是男儿身,这大晋的朝堂怕是要换一番天地。
贾甲、贾乙听的那是有滋有味儿。两人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微张,完全被太子的故事带进去了。末了反应过来——他们明明是四人一同入的谷,怎的里头没有他们二人?那等艳遇谁不想上一想。
瞬间便不依了,嚷着道:“不对,不对!”
“殿下您这讲的不对。”
太子狐疑?连这两个甲、乙小兵都敢质疑他。顿时不悦,非要辩上一辩,理出一个一二三四五六来。
“哪里不对?!”
“我们明明是四人,为何仙女姐姐就只救殿下与虞候长二人,那我们呢?就葬身蛇肚,做肥料啦?”
贾甲倒是不怵他,刚被前锋将揍过,在营里他都是滚刀肉来的。谁的手底下都能讨三分揍后,全身而退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拍了拍胸脯,一脸“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”的豪迈。
“嘿!你个小兵甲倒是个有志向的!给你封个大将军做做,要不要?”
太子豪气地拍拍他的肩,手掌落下去的时候用了点力气,像是在拍一匹好马。
“哼!不想当将军的小兵不是好兵!”小兵乙抢先道,下巴抬得比太子还高。
“行!也给你封个威远大将军!给他封个威慑大将军。你俩专门逮蛇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太子朗言,笑声在山谷里回荡,惊起几只寒鸦。
任百川打马快走几步,身后三人紧忙跟上。太子与之并驾,凑着脑袋说道:“定旋定旋,你怎么都不同我讲话的?”
他没好气地白了一眼,冷声道:“太子,你是储君。怎能封官如此儿戏,你可知君无戏言。”
一想到他日后要坐上那帝王之座,便一阵胆寒……要不别让仙女姐姐救他了,被蛇咬死算了。大晋的未来交到这位爷手里,想想都觉得悬。
“君无戏言就君无戏言!给你升到抚远将军够不够?!”太子豪言,声音里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。
任百川没理他。抚远将军?那是他大哥任百盛的位置。他一个虞候长,管着文书粮草,连刀都很少提,升什么抚远将军。
“不说话?!行!封你为大晋武安侯!!!”
太子恼了,双腿猛夹马肚,哒哒扬长而去。马蹄溅起一路碎雪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“方向反了,这边出营。”任百川冷冷道。
太子勒马,在原地转了个圈,灰溜溜地跟上来。脸上的恼意还没消,可嘴角已经往下撇了。
一行人上了正道,马也撒开了蹄狂奔。朔北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冻得人脸颊生疼。任百川眯着眼,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快,再快些。
不消两个时辰,四人近到一个小村庄跟前。
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土墙草顶,炊烟袅袅。狗吠声从远处传来,又渐渐远了。
太子此时也消停了,老实软绵地与任百川同乘一骑。他的马在半道上就气喘吁吁,任百川嫌它拖累,一把将他拎到自己马上。太子也不挣扎,窝在他怀里,像只被拎起来的猫。
“定旋啊定旋……本太子腿疼,腰也酸软的厉害……一会儿能给本太子捏捏嚒……”
太子坐在他身前,窝在他怀里,扭头苦哈哈地仰面望向他的下颚。那下颚刀削似的,胡子拉碴,不修边幅。太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又看了看任百川的,皱了皱眉。
“你这面也该修修了……万一仙女姐姐嫌你丑,不救了咋整……”
任百川心下感叹自己真特么太有涵养了,这都没把他扔下马。换作别人,早一脚踹下去了。他冷声道:“你再巴巴,自己一人去骑。”
太子立刻闭嘴,可那嘴闭上不到半盏茶又张开了,只是没出声,在那无声地翕动,不知道在嘟囔什么。
“哟——小将军又来啦?”
村民见他们几个牵着马慢慢走着,抬头打了声招呼。那是个老农,裹着破棉袄,手里拄着锄头,脸上沟壑纵横。
任百川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。
“嗯?怎么回事儿?你小子先捷足登?”太子趴在马上,扯着任百川手里的缰绳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。
“歇会儿吧你。”他冷言冷语。
太子听了这句倒很受用——定旋在关心他耶!便老老实实趴在那儿不动弹了,嘴角还翘着,像只被顺了毛的猫。
从村头行至村尾,临近山脚下,有一户人家。篱笆墙,茅草顶,院门虚掩。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,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安静。
“王前辈、王前辈在家吗?”
小兵甲、乙上去扣门。手掌拍在木门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拍了半天,无人应答。
依旧无人应答。任百川只好丢下太子,自己上前叩门。他的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“药前辈,末将前来求药。救一救营中万千将士!”
说罢,他朝着院门深深一鞠。腰弯下去,停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朔风吹起他的衣角,吹乱了他的发,他像一尊石像,纹丝不动。
半晌后。
“定旋你起来,腰都该酸了。”
太子驱马到他身边,低头看着他,“要我说,就该带个几十号人,把这屋子拆了,人不就救出来了吗?”
声音不大,可在这寂静的山脚下,传得很远很远。
“蠢小子这回还带了个坏小子。”
院内传来幽幽人声,似是询问似是应答。那声音苍老,沙哑,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又像是从烟囱里飘下来的。
任百川直起身,目光越过篱笆墙,望向院内。
炊烟还在飘。
门,依旧没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