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说……
这样两人可以走得慢。
坏就坏在了这没预兆的风雪上了。
任平江抬头看了眼天,雪花落在脸上,冰凉的,很快就化了。他忽转念一想——天意难测但事在人为,怎么就不能算是一场绝妙的风景呢?
乌以灵实在是没什么气力。她现在又冷又饿又困又累,这四种感觉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更甚。膝盖是木的,腰是断的,额头的伤一跳一跳地疼,胃里空得像是被掏了个洞,连抬眼皮都觉得费劲。
任平江没说话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挥着胳膊扬起大氅,将嫂嫂整个人裹在里面。大氅是墨色的,厚实沉重,带着他身上那股冷药香。风雪被挡在了外面,四周忽然安静了,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。
小小的火光照亮了她的面庞。火光在她脸上跳了跳,照出她眼底的青黑、嘴唇的干裂、额角的白纱。那双眼睛里失了往日神光,像是燃尽了的烛火,只剩最后一缕青烟。
他着实心疼不已。
“嫂嫂……要不就近先歇上一歇,好歹吃点热乎东西再说好不好?”
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细语,嘴唇翕动,擦过她冷香的耳廓。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她,又重得像压着千言万语。
乌以灵胡乱点头,意识已不大清晰。
耳边烧灼得厉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烫她,从耳廓蔓延到脸颊,又从脸颊烧到脖颈。她只觉耳边烧灼厉害,以为自己是不是热风寒了——想着一会儿回去得让如月熬碗姜汤,否则明天该起不来了。
想着下一秒人就倒了。
没有任何征兆,没有任何缓冲。她的膝盖一软,身子往一侧歪去,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树枝。
倒在了任平江的怀里。
打翻了火折子。那一小簇火光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落在地上,弹了两下,最后一点光熄灭。
二人瞬间堕入无尽的黑暗。
风大了。雪也大了。
“嫂嫂莫怕……”
黑暗里,他的声音很稳。
“六郎在。”
三个字,不轻不重,却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像是在说:天塌了有我顶着,地陷了我垫着。
任平江用脸蹭了蹭怀中人儿的颈窝,久违的甜香,致命的诱惑。动作很轻,轻得不自知。桂花混着淡淡的暖意,被大氅拢住,一丝都没散……
他怀抱着人,右侧单膝跪地。那双腿就架在他的大腿之上,稳稳当当的。左手捞过地上的火折子,一个倾身,人又完整回到他怀中。如墨的大氅在夜色中飞扬,正是他想穿给她看的那一件——只是那日的那件早丢了,与之近似的样式他有好几件。
那日,
他穿着这件大氅追了出来,可被别的不相干的人污了……一路追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。
今日又特意穿了。
聚香阁。
这处离花满园不远,是任平江平日里读书小憩的地方。不大,胜在清静。白日里他在这等了她一整天——书翻了几十页,一页都没看进去。一直没等到人,才出去瞎转悠了半日。转到天黑,转到下雪,转到听人说“孙少夫人被二房夫人带去花满园了”,才匆匆赶来。
“孙况!快!将炭盆烧旺些,再多拿些吃食过来!要汤汤水水好克化的。”
任平江对着暗处好一通吩咐。声音不大,却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也不见有人应声。但屋内温度确实正在慢慢攀升,炭盆里的火渐渐旺了,橘红色的光映在墙壁上,像黄昏的余晖。
没多大一会儿,炉子上温了碗山药肉糜粥。粥是现成的,一直用小火煨着,像是早就备好了。案几上搁了两个食盒,弥弥蔓延着淡淡的饭菜香。一碟子桂花糕,一碟子糖蒸酥酪,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,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。
孙况这几日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丁点,眼下又白恢复了。这该死的任六真就拿他当小厮使唤了!改明儿得多要几份月钱!不然都对不起他做这么多工!
他缩在暗处,黑着一张脸,看着任平江小心翼翼地把粥盛到碗里,又拿勺子搅了搅,吹凉了才送到乌以灵嘴边。
“唔……饿、好饿……”
乌以灵迷迷糊糊,只觉得自己肚子像是被八匹马踏过似的。饿得胃都在抽搐,她皱着眉,嘴里无意识地嘟囔,手在黑暗中乱抓。
嘴边好像贴上了温热的汤匙。一股鲜甜暖糯送进嘴里,顺着喉头流到肚子里。一口,又一口,再一口。她的身子逐渐由内至外开始升温——先是胃里暖了,然后蔓延到四肢,最后连指尖都有了温度。
尽管一直有团热源将她裹住,但芯始终是冰冰凉的。那是饿久了的人才会有的感觉——外面再暖,骨头里还是冷的。肚子里有了食,人也逐渐活过来了,眼皮都有力气抬了。
一张大脸映在她眼前。
四目相对,两人互相扑扇着眼睫,带起丝丝暖流揉进对方的眸子。火光在两人之间跳了跳,将两张脸照得明明暗暗。就这么一直看着,好似要从对方眼中看进心底一般,明目张胆地探寻。
她,烟眉柳若,眼波荡漾,凤尾含情。
他,剑眉星目,嘴角为她荡起万种柔情。
乌以灵嗫喏,“不够……还要……”
她饿得厉害,睁眼只见这人这么一副面孔,没由地有些怵他——干嘛一副想要吃掉她的样子?她那么饿都没想着吃人……那眼神太烫了,烫得她不敢看,又忍不住想看。
任平江心都化了。但凡她现在要看看他的心,他都能不带犹豫地掏出来。只瞧着那还有些病色的嘴唇翕动,吐了句,“好…都给你…”
“吃的?”
乌以灵喝了一碗粥,渐渐有了些体力,挣扎起身。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,却发现身子被大氅裹得太紧,挣不开。她又挣了一下,还是没挣开。
“孙况!”
任平江看着怀中的人儿有了挣脱的架势,朝暗中冷冷道。
乌以灵眼见着那黑灯瞎火的地方,人影显现——那么大只的人她竟然刚看见!!!
“老、老师……”
她揪着手边人的领口,借力起身。这太于理不合了!!!
孤男寡女,共处一室,她靠在他怀里,他还用大氅裹着她——
这要是被人看见了,传出去,她还要不要做人了?
“踏实躺着,他递完吃的就走。不用管他。”
任平江向前倾身,领口任由她柔荑拉扯,怕给她手拉疼了。
整个身子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倾。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,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自己的倒影。
乌以灵发现自己手里的人总顺着自己的力道走,半分力都没借到。
她使了多大劲儿,他就往她这边倾多少,像是一堵会主动倒向她的墙。眼瞧着武师傅来了又走,看都没看他们一眼,手举着食盒就往任平江高举的胳膊上一套,然后瞬间躲了,消失得干干净净,像是从未来过。
她犹豫道:
“他是你的人……?”
“啊?不是。”
他否认得干脆,又极快地接了一句——
“我怀里有人。”
“?”
乌以灵已经坐起身子了,听见他在身后喃喃,说得极自在。
“哦,这下没了。”
窗外风雪依旧,似想将这屋里人留上一夜。好让不远万里的境门关得以喘息。
雪花打在窗棂上,沙沙的,像有人在轻轻叩门。
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朔北的寒气,却吹不散屋里的暖意。
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,偶尔噼啪一声,溅起几点火星。
任平江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——
这风雪,来得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