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定旋、定旋……”
太子可不知道什么叫事以密成,隔老远便遥遥喊任百川。声音在营地里回荡,惊起几只觅食的乌鸦。
人不搭理他,他也不恼,自己颠颠地贴上去。任百川正在清点装备,连头都没回,可太子已经凑到他跟前了,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。
“贾甲、贾乙。你们俩跟我走。嘴巴闭严实了,不该说话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准给我漏!不该理的但凡多看一眼,事情办妥了回来自领十军棍!”
任百川的声音冷下来的时候,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。那两个小兵挺直了腰板,眼睛直视前方,大气不敢出。
“喂!任百川,你领人出勤的时候还怪像样的呢!”
太子凑到跟前,绕着他左看看右看看,怎么看都看不够。
任百川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佩刀,靴筒里插着短匕,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。
“大将军说了,要你带上我一道儿。嘿嘿,也给我点两个兵带着呗。你叫甲甲,你叫甲乙,有没有甲丙、甲丁的呀?”
太子伸出手指头,对着贾甲和甲乙点了点,笑得没心没肺。
两个小兵抿着嘴,脑袋扬得老高,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莫名领了那十军棍。他们的眼珠子都不敢往太子那边瞟,只盯着前方的虚空。
“一边玩儿去,我这是正经事儿!实在没事儿就找我大哥二哥去。”
任百川一把将他推开,往军马场走去。
他得领三匹快马,早去早回,这事儿一刻都耽误不得。不由得脚下步子迈的又大又快,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任定旋你怎么跟本太子说话呢!”太子叉腰拦住他去路,下巴抬得老高。
任百川烦得不行,侧头对贾甲、甲乙道:“拿着我的信儿,去马场申三匹耐力好的马来。这里碰头。”
说罢,胳膊一挥,搂着太子腰身往空中一抛,扛在肩上就往主帐去了。太子在他肩上扑腾了两下,像条被拎出水面的鱼。
“大将军!太子不听劝,非要闹着要一道儿出任务。这人我可是给您囫囵地送来了哈,不能给我定死罪。”
任百川把人往大将军的案桌上一丢,说完就要转身走人。
动作干脆利落,像是在扔一袋碍事的行李。
太子一屁股坐在了墨盒上。墨汁飞溅,射了大将军一脸满眼。黑漆漆的墨汁顺着鼻梁往下淌,滴在刚写了一半的战报上,洇开一大团黑。
帐内瞬间安静了。
任百川僵在原地,外头正要进来的士兵也缩在帐帘后面不敢探头。连一向沉稳的诸葛让都抬起了头,嘴角抽了抽。
大将军黑着脸怒骂:“拿走拿走!赶紧拿走!还不够我生气的呢!刚写的战报,又得重新编……诸葛军师!诸葛让!老子不干了,你写你写!”
他一掌拍在案上,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纷纷滚落。墨汁从他脸上滴下来,他也不擦,就那么黑着一张脸,倒真有几分阎罗殿里判官的架势。
诸葛让幽幽闪现到任百川身后,声音轻得像鬼魂:“快些走吧……”
任百盛与任百通在沙盘里画着圈圈,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讲了些什么。偶尔抬头看一眼这边的闹剧,又低下头去,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。
太子跟没心似的,丝毫看不出人家不待见他,还在那张牙舞爪地比划。
任百川一阵头疼——这竹马不要也罢。
“太子殿下,你速速回京吧。”他带上最后一丝耐心,好言相劝。声音里的疲惫,连帐外的风都能听得见。
“不!行!!!”
太子脚上一个借力,直接上了任百川的背,双手双脚锁住了他,对着任大将军威胁道:“快些!下令让他带我一起!不然我就不下来了!”
他整个人挂在任百川身上,像只树袋熊。堂堂当朝太子,做出这般姿态,传出去整个朝堂都要炸锅。可在这帐里,没人觉得稀奇。
毫无杀伤力可言。
任弘昌看着这一幕,忽然叹了口气。那口气里没有无奈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看见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。
“莫伤我儿……去吧。”
他就装了四个字,连情绪都是平铺直叙的。可那四个字落在任百川耳朵里,怎么听怎诡异。
“好耶!!!”
“定旋!这下我也是领了军令的人了!走,我们一起!”
太子从他身上滑了下来,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跑,兴奋得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。
“走走走,给我选一匹最烈的马!!!本太子定要杀他个七进十出!”
他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,被朔北的风卷着,吹向远方。
任百川被他拖着往外走,回头看了一眼帐内。大将军正拿布擦脸上的墨汁,诸葛让已经开始重新铺纸,两位兄长依旧围着沙盘。
一切如常。
可这怕是不会太平了。
马蹄扬起的雪花,落到了华京城。
明明白日里的天还算得上是晴空万里,有点儿春天的意思了。日头暖洋洋地照着,屋檐的冰溜子都开始滴水,院里那几个花盆底下的土都松动了。谁成想着天刚擦黑,零零散散的雪花夹着冰粒子就落了下来,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,像谁在屋顶撒了一把碎石子。
风也跟着起来了,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,呜呜地叫,像是朔北那些没回来的亡魂在哭。
“嫂嫂,我来接你回去。”
任平江手里拿着根火折子,就这么来接人了。
火折子的光很小,小到只能照亮他半张脸。另外半张隐在黑暗里,忽明忽暗,像是从墨色里走出来的。他站在风口,大氅被吹得猎猎作响,整个人却纹丝不动,仿似扎了根。
“拿火折子接?”
乌以灵没好气道,声音又哑又涩。
她靠在廊柱上,额头上的白纱被风吹得掀起了角,露出底下青紫的伤。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只被雨淋湿的猫。
“星火虽小,我足够大。”
任平江说这话的时候没笑,语气平得像在念账本。可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。
事急从权,他可不舍得让嫂嫂候上一个来回取灯笼的功夫。从这里回留春半,再提了灯笼折返,少说也要一盏茶的功夫。
她那个样子,站一盏茶?
怕是半盏就要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