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救人就是赈灾。”任景和跳上小船,“走。”
小船在浑黄的水里穿行,把一个个被困的百姓救上大船。
任景和亲自拉绳子,亲手抱孩子,浑身上下湿透了,分不清是江水还是汗水。
一个老妇人被救上来,跪在甲板上给他磕头,他扶起她,说了一句“别磕了,活着就好”,转身又跳上小船。
这样救了一整天,大船装满了人,船舱里挤得水泄不通。
任景和让孙况把船开到高地,把人放下来,搭帐篷,发粮食。忙到深夜,他才坐下来歇一口气。孙况递给他一碗粥,他接过来,喝了两口,放下了。
“将军,您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“吃不下。”任景和看着远处的江面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照在浑黄的水面上,像一条银白色的蛇。
“将军,您在担心少夫人?”
任景和没有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“今晨已醒,神志清楚”
这几个字他看了十几遍,每看一遍,心里就踏实一分。
“孙况,你说,我是不是做错了?”
“将军何出此言?”
“我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京城。那些人要杀她,我走了,他们更肆无忌惮。”
孙况沉默了片刻。
“将军,您走了,那些人才不会盯着她。您在京城的这些日子,他们一直在盯着您。您走了,他们就不会再把注意力放在少夫人身上了。”
任景和知道孙况说得对,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。他把信折好,放回怀里,站起来。
“明天一早,继续往南走。府城那边,还有更多的人等着。”
第二天一早,船继续往南。
江水越来越急,两岸的景象越来越惨。
村庄被冲垮,庄稼被淹没,百姓拖家带口往高处逃。任景和站在船头,看着那些逃难的人群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。
船行到傍晚,忽然停了下来。孙况从船头跑过来,脸色很难看。
“将军,前面有匪徒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伙山匪,占据了前面的河道。他们拦住了去路,说要过路,得交过路费。”
任景和皱了皱眉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二三十个。手里有刀,还有弓弩。”
任景和沉默了片刻,吩咐道:“让船靠岸,我下去跟他们谈。”
“将军,不行。那些人杀人不眨眼——”
“谈不拢再打。”
任景和跳上岸,孙况跟在后面,手按在刀柄上。
那伙匪徒在河滩上扎了营,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,满脸横肉,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。看见任景和走过来,他咧嘴笑了笑。
“哟,来了个皮嫩不怕死的。”
任景和站在他面前,不卑不亢。
“我是朝廷派来的赈灾使,船上装的是给灾民的粮食和药材。你们拦路抢劫,不怕杀头吗?”
光头大汉哈哈大笑。
“朝廷?朝廷管过我们死活吗?水灾来了,朝廷在哪?粮食在哪?银子在哪?”
他收了笑,盯着任景和,“你们这些当官的,只会嘴上说得好听。到了分银子的时候,个个比猴还精。”
任景和看着他。“你要多少?”
“船上的东西,分一半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光头大汉的脸沉了下来,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他一挥手,身后的匪徒举起弓弩,对准了任景和。
孙况拔出了刀,挡在任景和前面。任景和按住他的手,看着光头大汉。
“我给你一个机会。带着你的人,跟我去赈灾。粮食分你们一份,灾后朝廷有安置,你们不用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。”
光头大汉愣了一下。
“你让我们去赈灾?”
“是。你们也是灾民。你们的村子也被淹了,你们的家人也在受苦。与其在这里抢,不如跟我去救。”
光头大汉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任景和的眼睛,那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傲慢,只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——诚恳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任景和。”
“任家的人?”
“是。”
光头大汉把鬼头刀往地上一插。
“行。我信你一次。你要是骗我,我把你的头拧下来当球踢。”
任景和点了点头,“一言为定。”
匪徒们放下了弓弩。孙况收起了刀,手心全是汗。任景和转过身,走回船上。光头大汉带着几个人跟了上来,剩下的留在河滩上等。
孙况凑到任景和耳边,压低声音。
“将军,您真信他们?”
“不信。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。”任景和的声音很低,“他们人多,我们人少,打起来我们吃亏。不如先稳住他们,到了府城再作打算。”
孙况点了点头。
船继续往南走,光头大汉带着几个手下站在甲板上,看着两岸的灾民,脸色渐渐变了。他没有想到,情况比他想象的更惨。
到了府城,任景和下了船,带着粮食和药材进了城。知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姓赵,看见任景和,扑过来就跪下了。
“任将军,您可算来了!城里断粮三天了,百姓们都快饿死了——”
任景和扶起他。“粮食在船上,让人去搬。药材也是。帐篷也是。”
赵知府连连点头,招呼人去搬东西。任景和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,心里沉甸甸的。
光头大汉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“任将军,你说话算话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任景和看了他一眼,“从今天起,你和你的人归我管。赈灾期间,不许抢,不许杀,不许欺负百姓。能做到吗?”
光头大汉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,“能。”
夜里,任景和住在府城的衙门里。孙况给他端来一碗粥,他喝了,又让孙况去给光头大汉他们也送一些。孙况应了,转身出去。
任景和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不圆,缺了一角,像被人咬了一口。
他想起乌以灵在刑部大牢里的样子,想起她脸色发紫、嘴唇发黑的躺在稻草上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“今晨已醒,神志清楚”——这几个字他看了无数遍,可他还是不放心。他不在她身边,万一又有人下毒呢?万一大夫救不过来呢?万一——
他不敢想了。
他把信折好,放回怀里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很黑,没有星星,只有月亮孤零零地挂着。
“之乐,”他轻声说,“你一定要撑住。等我回去。”
与此同时,京城刑部大牢里,乌以灵靠在墙上,手里捏着那块桂花糕的碎屑。
她醒来已经两天了,能喝粥了,能说话了,可身体还是很虚,走几步就喘。许大夫说她命大,再晚半个时辰,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。
她问许大夫是谁救了她,许大夫说是任将军。她愣了一下,追问任将军在哪。许大夫说,他去了南边赈灾,走了好几天了。
乌以灵靠在墙上,闭上眼。他走了。在她昏迷的时候,他走了。他没有等她醒过来,没有跟她说一声再见。
周正清来看过她,告诉她下毒的人已经抓到了,是个狱卒,收了人家的银子。至于银子是谁给的,狱卒说不清楚,那人蒙着脸。
乌以灵没有追问。她知道是谁。向稚芸。除了她,没有人这么恨她。可她拿不出证据。
她坐在牢房里,一天一天地数日子。不知道数了多少天,铁门忽然开了。
周正清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包袱。
“少夫人,您可以出去了。”
乌以灵愣了一下。“出去?”
“圣上特赦。您的案子,查清楚了。是有人诬告。”
乌以灵扶着墙站起来,走出牢房。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。她站在刑部门口的台阶上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是甜的,带着花香。
她回过头,看着刑部大牢那扇铁门。她在里面待了不知道多少天,差点死在里面。可她活下来了。她还活着。
马车送她回了侯府。柳氏在门口等她,看见她下车,眼眶红了一下,没说太多话,只让她回去好好养着。秦氏也在,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转身走了。向稚芸没有出现。
乌以灵回了留春半。
似云扑过来抱住她,哭得稀里哗啦。如月站在旁边,眼泪无声地流。李妈妈从厨房出来,端着一碗鸡汤,手在发抖。
“乐姐儿,回来了就好,回来了就好。”
乌以灵喝了鸡汤,洗了澡,换了身衣裳,坐在窗前。窗外那棵海棠树,叶子更绿了,密密匝匝的,遮了半边院子。
“似云,将军有来信吗?”
似云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孙老师也没有消息。”
乌以灵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的伤已经好了,可那道疤还在,淡淡的,像一条细细的线。
“主子,您别担心。将军会没事的。”
乌以灵没有说话。她看着窗外的天。天很蓝,蓝得没心没肺。她不知道他在南边怎么样了,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,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她只知道,她欠他一句谢谢。
还有一句——对不起。
夜里,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起来,走到桌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蘸墨。
她写了一封信,很短:“六郎,我出来了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她把信折好,装进信封,交给如月。“让人送去南边,找到将军。”
如月应了,转身出去。
乌以灵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见院子里那棵海棠树。海棠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个人张开的手臂。
她伸出手,碰了碰窗棂。凉凉的。
“六郎,你一定要活着回来。”她轻声说。
没有人回答她。只有风吹过海棠树的声音,沙沙的,像谁在说话。
南边,府城。
任景和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江水。江水还在涨,离城墙只有不到一丈了。赵知府站在他旁边,脸色灰白。
“任将军,堤坝要撑不住了。”
“加固。”
“加固不了了。人手不够,沙袋也不够。”
任景和沉默了片刻。“让百姓往高处撤。粮食、药材、帐篷,全都搬走。”
赵知府点了点头,转身去了。任景和站在城墙上,风吹着他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乌以灵的脸。
“之乐,”他轻声说,“你一定要等我。”
远处,江水又涨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