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碗桂花糕吃完的当夜,乌以灵开始腹痛。
起初只是隐隐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翻搅。她以为是牢饭不干净,忍了忍。可那疼痛越来越烈,从钝痛变成绞痛,像有一只手在她五脏六腑里拧。
她蜷缩在稻草上,额头上全是冷汗,嘴唇咬出了血。
“来人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连自己都听不清,“来人……救命……”
没有人来。
牢房外面,狱卒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油灯跳了两下,灭了,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把她吞没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,只知道失去意识之前,眼前闪过的最后一张脸,是任景和的。
铁门被撞开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狱卒进来送饭,看见她倒在稻草上,脸色发紫,嘴唇发黑,吓了一跳,扔下饭碗就跑。
不一会儿,周正清亲自来了。
他蹲下来,探了探她的鼻息,还有气,很弱,像风中的烛火。
“快请大夫!”他的声音又急又厉,“去请最好的大夫!”
大夫来得很快,是刑部常驻的仵作兼医官,姓许,五十来岁,白胡子,手很稳。
他给乌以灵把了脉,当场脸色就变了。
“中毒,疑似砒霜。”
周正清的脸白了一瞬。
“能救吗?”
许大夫没有回答,从药箱里取出银针,扎在乌以灵的手腕、脚踝、人中。扎了七八针,她的眼皮动了动,没有醒。
“我尽力。”许大夫的声音很低,“但能不能救过来,看她的命。”
消息传到侯府的时候,任景和正在德馨园里看兵书。孙况没有敲门,直接闯了进来。
“将军,少夫人在牢里中了毒,性命垂危。”
任景和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。他站起来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昨夜。周大人已经请了大夫,在抢救。”
任景和没有再说一句话,冲出了德馨园。
他跑得很快,快到孙况差点追不上。穿过回廊,穿过花园,穿过前厅,一路上撞翻了好几个丫头,连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停下来。
侯府门口,马车已经在等了。他跳上车,对车夫吼了一句:“刑部大牢!快!”
马车飞奔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任景和坐在车里,手在发抖,嘴唇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乌以灵的脸——她笑的样子,她哭的样子,她生气时瞪他的样子,她蹲在父亲床前握着他手的样子。
“你不能死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不能死。”
马车停在刑部门口,他跳下车,身形一个踉跄,险些没绊倒在地。
门口的两个差役拦住他,他一把推开,冲了进去。周正清正在走廊上等,看见他如此模样,愣住了。
“任小将军——?”
“她在哪?”
“在东边的牢房。许大夫在——”
任景和已经冲过去了。他跑到牢房门口,看见乌以灵躺在稻草上,脸色发紫,嘴唇发黑,身上扎满了银针。许大夫蹲在旁边,正在给她灌药。
“之乐!”他扑过去,跪在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冰凉,冰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。
许大夫看了他一眼,没有拦。
“将军,少夫人中了砒霜。我已经给她灌了催吐的药,能不能排出来,看天意。”
任景和没有说话。他把乌以灵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闭上眼。
“之乐,你听见了吗?我是六郎。我来看你了。你不能死。你死了,我怎么办?”
乌以灵没有反应。
她的呼吸很弱,弱到几乎听不见。任景和跪在她身边,握着她的手,一动不动。
周正清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这算怎么一回事儿?外头的那些留言八成是真的了。
许大夫又灌了一碗药,乌以灵忽然剧烈地呕吐起来。
一团腥臭从她嘴里涌出来,吐了一地。
任景和竟丝毫不嫌弃,只小心翼翼扶着她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,一下一下地拍着背。
吐完,她的脸色缓了一些,从紫黑变成了灰白。
许大夫探了探脉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毒排出来了一部分。能不能醒,看她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任景和把她轻轻放回稻草上,脱下自己的外衫,盖在她身上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出牢房。
周正清还在走廊上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任将军,下毒的人查到了。”
“谁?”
“送饭的狱卒。他承认了,有人给了他一百两银子,让他在少夫人的饭菜里下毒。”
“谁给的?”
“他说不知道。那人蒙着脸,声音也不认识。”
任景和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我会查出来的。”
周正清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“任将军,有件事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南边连降暴雨,长江水位暴涨,沿岸好几个县被淹了。圣上今天在朝上问谁愿意去赈灾,没人应。”
任景和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去。”
周正清愣了一下,倒是上道,他假意劝道:“任将军,少夫人还昏迷着,你这个时候——”
“正是因为她还昏迷着。”任景和的声音很冷,“有人要杀她。我留在这里,护不住她。我走了,那些人就不会再盯着她。”
周正清看着他,好意提醒。
“任将军,你想清楚了?南边暴雨,瘟疫、洪水、饥荒,什么都可能发生。你去那里,是拿命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“去。”
周正清没有再劝。他拍了拍任景和的肩,转身走了。
任景和站在走廊上,光着一只脚,穿着一件里衣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光脚,脚底磨破了,血和泥混在一起。
他转身走回牢房,蹲在乌以灵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
“之乐,我要出一趟远门。你好好养伤,等我回来。”
他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。嘴唇碰到她的皮肤,凉的,带着丝丝药味。
他站起来,走出了牢房。
三天后,圣旨下来了。
任景和被任命为江南赈灾使,即日启程,前往灾区。
朝堂上有人反对,说任景和太年轻,没有赈灾经验。
圣上说了一句“他没有,你们有吗?”反对的人闭嘴了。
任景和没有回侯府收拾行李,直接从刑部去了码头。
孙况带着几个随从已经在等了,船上装满了粮食、药材、帐篷。
任景和上了船,站在船头,看着岸上的京城。京城的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“将军,少夫人醒了。”孙况走过来,递给他一封信。
任景和接过信,展开。是周正清写的,只有几行字:
“少夫人今晨已醒,神志清楚,能进食。下毒之人仍在追查。”他看完信,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开船。”
船慢慢离开码头,驶入江中。
江水浑黄,裹着泥沙,滚滚东流。
任景和站在船头,风吹着他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他看着江面,想起乌以灵在姑苏码头送他的样子——她站在岸边,朝他挥手,风吹着她的裙摆,像一朵花。
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。
船行了两天一夜,进入灾区。
江面越来越宽,水越来越浑,两岸的村庄被淹了大半,露出水面的只有屋顶和树梢。
有人站在屋顶上挥手求救,有人抱着木头在水里漂,有人坐在树上,怀里抱着孩子。
任景和让船停下来,放下小船去救人。孙况拉住他。
“将军,我们的任务是去府城,不是在这里救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