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以灵靠在似云怀里,闭上眼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远处又传来脚步声。
任平江去而复返面色如常,衣襟也理得整整齐齐,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暗火。
他走到榻前,看着乌以灵。
乌以灵睁开眼,对上他。
四目相对,谁都没有说话。
半晌。
任平江开口:“嫂嫂的脚,是我弄的。”
乌以灵愣了一下,旋即明白过来。
“嗯,”她说,“你弄的。”
任平江蹲下来,伸手要去碰她的脚踝。似云猛地往后一缩,护犊子似的把乌以灵抱得更紧了。
任平江抬头看了似云一眼,那一眼里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“我只是想看看伤。”
“不用。”似云的声音硬得像石头。
“似云,”乌以灵轻声唤她,“让他看。”
似云咬了咬牙,不情不愿地把乌以灵的脚踝露出来。
任平江的手指轻轻触上那片青紫,指尖微凉,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
乌以灵没再说话。
任平江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,拔开瓶塞,倒出一些药油,在掌心搓热了,覆上她的脚踝。那药油是凉的,可他的手是热的,揉按的力道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。
乌以灵垂着眼,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身影。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
“六弟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任平江的手顿了一下,又继续揉按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护我周全。”
任平江没抬头,声音闷闷的:“那是应该的。”
“还有,”乌以灵顿了顿,“谢谢你的药。”
任平江的手彻底停了。他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似云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身子。
“嫂嫂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不用谢我。我做的每一件事,都不是为了让你谢我。”
他收回手,盖上瓶塞,把瓷瓶放在榻边。
“药油记得早晚各一次,三天就能消肿。”
说完,他站起来让了行。
“嫂嫂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如月上前头叫了肩舆,打帘进来,“主子,走吧。”说着过来将她搀起往外走。
门帘掀起又落下。
风雪声重新灌进来。
屋里只剩下任平江,和那个蜷在角落里的歹人。
他慢慢蹲下来,看着那张被踹得鼻青脸肿的脸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歹人睁开一只眼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任平江站起来,走到炭盆边,拿起火钳,拨了拨将熄的炭火。火星溅起来,映在他眼底,像两簇暗红色的鬼火。
“不说也没关系,”他自言自语,“我有的是时间。”
这场闹剧,也就以此告终。
可怀疑的种子已经在众人心中种下。待主子们一撤,小丫头们三五成群,纷纷讨论起了这桩艳事儿。
“没想到那孙少夫人瞧着是个性子清冷的,也只是面子上的假正经……”
“唉,要我说,这种事儿啊……也真没法子。孙少夫人这新婚燕尔,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,肯定怎么要都不够的。奈何我们那位三小郎君,在外头是个玩的花的,这回了家,定也是没什么心思的。这可不就是苦了家中娘子嘛。”
“你这话也不尽全。这些年三小郎君在外头那么玩,怕是早已就伤了身子。所以咱们这位孙少夫人定是欲求不满,招了这闲汉……”
“不一定了吧。要我说,是不是还有最后一种情况——六小郎君他自己不是承认了吗?这种事情也能抢着上的?”
几个脑袋凑在一起,声音压得极低,可那语气里的兴奋和恶意,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蝇。
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光影在雪地上碎成一片。
留春半。
任景舟先一步回了院子。他推开久未踏足的主屋房门,没点灯,就这么摸黑走进去,在床沿上坐了下来。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映出他半张脸,轮廓僵硬,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。他就这么坐着,等他新过门的妻子回来——审判。
如月似云搀着乌以灵进了房。一进门,三人心上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门帘落下啪嗒一声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像是把外头所有的风雪和恶意都挡在了外面。
如月抢先一步问道:“姑娘,今儿这是怎么了?是何人设局,这般狠毒。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可语气里的急切掩不住,像是喉咙里堵着一团火,不吐不快。
“不知……”乌以灵脚下虚浮得厉害,整个人软似水,依在似云身上,几乎是被架着走。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,每眨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“快!先将主子扶上榻,现下还不能睡,似云你盯着点儿。”如月说完便快步去了小厨房,寻经事老练的李妈妈来。
好在妈妈一早便有准备,灶上已经熬了两剂清火的汤药,小火煨着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药香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,苦中带着一丝甘草的回甘。
“来!乐姐儿,把这两碗灌下肚,人就舒坦了啊。听话来啊……”
李妈妈把人捞到自己怀里,狠狠皱着眉,眼里又全是担忧。她的手臂还是那样有力,可指尖在微微发抖。乌以灵靠在她怀里,闻到她身上熟悉的皂角味,鼻子忽然一酸。
“哎……咱们还是早些做打算吧。这个吃人的地儿,真是待不得。老侯爷这一走,一干妖魔鬼怪没了他镇压,都翻了天啊!”
李妈妈嘴里一边念叨,灌药的手却丝毫不留情。说话间,两碗黑乎乎的药就喂下了肚。药汁又浓又苦,顺着喉咙往下淌,像一条烧烫的线。
苦得乌以灵胆汁儿都要涌了出来,鼻涕眼泪一齐全出了。如月拿着帕子给她净面,动作又轻又快,帕子是温热的,带着淡淡的皂香。人倒也精神了许多,脸上的潮红一点点散去。乌以灵睁开眼,看着大家围着自己一脸仇深似海的模样,便调笑道:
“小似云,你这是上哪儿整了一脸小猫来的?”
她人好了些,也得缓缓大家紧绷着的弦。
似云一直黑着脸,闻声往手里的铜盆探头看去——还真的,头发乱糟糟,脸也蹭花了,额头上一道黑印子不知在哪蹭的。
见姑娘笑自己,她紧抿着的嘴瞬间挂起了葫芦瓢,泪也决了堤。
“呜呜呜呜呜……姑娘还会笑话俺,瞧着像个没事儿的,真吓死人了……”
“您当时为什么不让我骂回去?那些人分明是在编排您!”
“骂回去有什么用?”
乌以灵长长疏了口气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骂回去,他们就信了吗?”
似云咬着嘴唇,抽抽噎噎的,肩膀一耸一耸,委屈的不行。连平时最抓规矩的李妈妈此时都放任了她。李妈妈别过头,拿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如月莞尔一笑,“你是大功臣,快把脑袋埋进盆里洗洗,我给你做回小丫头,也给你擦把脸来。”
似云听话地在水盆里呜噜噜吐起了泡泡,起首间,水滴甩得到处都是,溅了如月一裙摆。
“皮猴儿!越发没像了!”李妈妈嗔她,转而对乌以灵道:“隔间水备好了,乐姐儿先去洗洗尘,姆妈给你把雪中春点上,也好睡得舒坦些。”
乌以灵应了一声,撑着身子站起来,扶着屏风往隔间走。步子还是虚的,可比方才稳了许多。
刚转身入了屏风,跟着一声惊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