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景和没有退缩。
手自然而然的贴在她脸上,一动不动。
风吹过来,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翻飞。远处,天边亮了起来,不是灰蒙蒙的亮,是金黄色的亮。太阳要出来了。
“六郎,向稚芸在后山。”
任景和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她来做什么?”
“杀我。”
任景和的脸色变了。“她人呢?”
“走了。我没杀她。”
任景和松开她的手,往后山的方向走。乌以灵拉住他。“别去。她不会再来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怕了。她怕死。”乌以灵看着他,“六郎,别杀人。你杀了人,就跟我欠了债。我不想你欠债。”
任景和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好。”
两个人走进寺里。孙况站在院子里,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,没有问。
他把熬好的粥端过来,任景和喝了两口,乌以灵喝了一口,吃不下。她把碗放下,去后院找张医师。
张医师正在给一个孩子看腿,孩子的腿被水里的木头划了一道口子,很深,能看见骨头。张医师用针缝,孩子哭得撕心裂肺。
乌以灵蹲下来,握住孩子的手,“别怕,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孩子哭着,可手不挣了。张医师缝完了,用纱布缠好,拍了拍孩子的头,“好了,别哭了。”
乌以灵站起来,把竹篓里的草药倒出来。
“张医师,您看看这些能用吗?”
张医师翻了一遍,挑出几株。“这些能用。剩下的没用。”他把能用的收起来,把没用的扔在地上。乌以灵蹲下来,把那些没用的捡起来,放在一边。也许以后能用上。
晌午的时候,天彻底晴了。太阳很大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水退了一些,露出被泡烂的泥土和折断的树枝。
孙况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将军,朝廷的赈灾粮到了!”
任景和接过信,看了一遍。是赵知府写的,说路通了,粮食在路上了,明天就能到。他把信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百姓们听见了,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。
任景和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人,脸上没有表情。乌以灵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六郎,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,粮食到了,药也到了,百姓能活下去了。可我们呢?”
乌以灵愣了一下。
“我们?”
“我们回京城之后,怎么办?”任景和看着她,“你是嫂嫂,我是小叔。你在任家,我也在任家。我们之间,隔着的不只是洪水。”
乌以灵沉默。她知道他说得对。洪水退了,路通了,他们还得回去。回京城,回侯府,回那个处处是眼睛、处处是规矩的地方……
“六郎,我不想回去了。”
“我也不想。可不能不回去。”任景和的声音很轻,“我爹——还在德馨园躺着。圣上过继我,是让我继承他的衣钵。不能同义半途而废……”
“那我呢?”
任景和看着她,看着那双眼里的期待和不安。
“之乐,你给我时间。等我站稳了,等我有了自己的力量,我来接你。”
“接我去哪?”
“去一个没有规矩的地方。”
乌以灵的眼眶红了红,情话真动听。
远处,太阳又升高了一些。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左一右,中间隔着一道缝隙。
任景和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
。他没有缩,她没有躲。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,慢慢靠近,中间那道缝隙一点一点变小。
“六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们能走到那一步吗?”
“能。”任景和的声音很坚定,“一定能。”
乌以灵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见,可任景和看见了。他看见了里面藏着的东西——不是希望,是决心。不管前面是什么,她都会走下去。他也会。
傍晚,夕阳烧红了半边天。乌以灵坐在廊下,怀里抱着那个从后山捡回来的孩子。孩子的腿还疼,可已经不哭了,靠在她怀里,睡得很沉。
她低头看着孩子的脸,胖乎乎的,圆圆的,像一个小馒头。她想起自己的孩子——前世的那些,一个都没留住。
乌以灵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遗憾。
“之乐。”任景和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嗯。”
“孩子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他没说。”
任景和伸出手,摸了摸孩子的头。孩子动了动,往乌以灵怀里拱了拱,又睡了。
“之乐,你喜欢孩子?”
乌以灵沉默了片刻。“喜欢。可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留不住。”
任景和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远处那轮红日,看了很久。
“之乐,你不是留不住。是时候没到。时候到了,该来的都会来。”
乌以灵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在夕阳里被镀上了一层金,很好看。她忽然想亲他一下。她没有动,她忍住了。
当真就差点儿昏了头!
天黑了。月亮升起来,银白色的,照在院子里,像一层霜。
百姓们陆续睡了,鼾声从各个角落传出来,断断续续的,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。
任景和还坐在廊下,没有睡。乌以灵把怀里的孩子交给孙况,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
“六郎,你该睡了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以后。”
乌以灵没有追问。她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。他的肩很宽,靠着很踏实。她听着他的心跳。
咚、咚、咚,不快不慢,很稳。
她忽然觉得,只要他还活着,还能靠在他肩上,她就什么都不怕了。
“之乐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回京城,你跟任景舟和离吧。”
乌以灵睁开眼,看着他。“你之前不是不同意吗?”
“之前是之前。现在是现在。”任景和的声音很轻,“之乐,我不想再叫你嫂嫂了。”
乌以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双眼里的光映得很亮。
“那叫我什么?”
“叫之乐。叫一辈子。”
乌以灵的眼眶红了。这一次,她没有忍住。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他的手背上。他握住她的手,没有缩。
远处,塔林的方向,传来一声钟响。不是寺庙的钟,是风吹动塔铃的声音。
一声一声,又轻又远,像谁在远方敲着什么东西。
乌以灵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。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回到京城会遇到什么,不知道和离的事能不能成。
她知道的是,此刻他在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