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停了。风也停了。
宝相寺沉入一种异样的寂静,连虫鸣都消失了,像有什么东西把声音全部吸走。
任景和最先察觉到不对,他睁开眼,手按上了刀柄。
“之乐,起来。”声音压得很低。
乌以灵从他肩上抬起头,看见他的脸色——紧绷着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她没有问为什么,站起来,把孩子从孙况怀里接过来,放到廊柱后面。孙况也醒了,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什么人?”
任景和的声音不高,可在这死寂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没有人回答。
风又起了。
乌以灵还没反应过来,一道黑影从墙头跃下,直扑任景和。
刀光在月光下一闪,任景和侧身避开,拔刀还击,两把刀撞在一起,火星四溅。
紧接着更多的黑影从墙头、屋顶、山门涌进来,十几号人,穿着夜行衣,蒙着脸,只露出一双双眼睛。那些眼睛冰冷,像冬夜的狼。
孙况拔刀迎上去,挡住了两个。光头大汉从厢房里冲出来,光着膀子,提着一把鬼头刀,一刀劈翻一个。
可对方人太多了,像蚂蚁一样涌上来,砍倒一个,又来两个。
“保护将军!”孙况嘶吼。
任景和被人围住了。四五个黑衣人围着他,刀光织成一张网,把他困在中间。
他的刀很快,可对方更快,像早就练过配合。
手臂上的伤还没好,纱布渗出血来,动作慢了一瞬,一个黑衣人趁机欺近,刀尖直刺他的胸口。
任景和闪身避开,刀划破了他的衣襟,没有伤到皮肉,可另一个黑衣人从背后扑上来,一把抱住他!
手里的短刀抵住了他的喉咙!
“别动。”声音嘶哑的不像话。
乌以灵站在廊柱后面,眼睁睁看着任景和被制住。
她的手在发抖,可她不敢动。那些黑衣人太多了,她冲出去只会送死!
“六郎——”她的声音发颤。
“别过来。”
任景和的声音很稳,刀刃抵着喉咙,他连动都不能动。
领头那个黑衣人从暗处走出来,比其他人高半个头,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。他看着任景和,像看一件货物。
“任将军,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他一挥手,两个黑衣人架起任景和,往外拖。
孙况扑过去想拦,被一刀砍在肩膀上,血溅了一地,倒在地上。
光头大汉也被缠住了,三四个人围着他,他的鬼头刀舞得呼呼作响,可对方像狗皮膏药,甩不掉。
“将军——”
孙况趴在地上,血从指缝间涌出来。
任景和被拖到山门口,他挣扎了一下,刀刃划破了脖子上的皮,血珠子渗出来。
领头那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,他忽然不动了。
乌以灵没有听见那人说了什么。她只看见任景和的脸色变了,灰白像死人的脸。
他不再挣扎,任由那些人把他拖走。
她听见光头大汉在后面喊:“任将军——”
然后是一声闷响,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。
回头只见光头大汉倒在血泊里,一动不动。
乌以灵蹲在廊柱后面,浑身发抖。
黑衣人陆续撤了,像潮水一样退去,留下一地的血和倒伏的尸体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沙沙的,像有人在哭泣。
乌以灵等了很久,等到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从廊柱后面出来。她走过一具一具尸体,走到孙况身边。
孙况趴在地上,脸色苍白,血从肩膀流到地上,汇成一小滩。
“孙老师——孙老师——”她蹲下来,推了推他。
孙况睁开眼,嘴唇哆嗦着。
“少夫人……将军……被带走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乌以灵撕下自己的衣角,按住他的伤口,“你别说话,我帮你包扎。”
孙况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乌以灵把伤口缠紧,又去看光头大汉。光头大汉还活着,胸口被人砍了一刀,很深,能看见肋骨。他躺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沫。
“别动,我去找张医师。”乌以灵站起来,跑到后院。张医师已经起来了,正在穿衣裳,看见她满身是血,吓了一跳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有刺客。将军被带走了。孙老师和光头大哥受了伤,您快去。”
张医师拎着药箱跑出去。乌以灵跟在他后面,走到院子里,忽然停下来。她看见地上有一块令牌,不是任家的,是铜制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内”字。
她蹲下来,捡起那块令牌,翻过来看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内务府·禁中行走”。
她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内务府。
禁中。
宫里的人。
她的手在发抖,她把令牌攥在手心,攥得指节发白。宫里的人来抓任景和——不是抓,是带走。
他们留了活口,没有杀他,只是带走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不是灭口,是——另有目的。
银光洒进院落,照得见院子里那些血泊一清二楚。
乌以灵止不住的发抖,心在打颤。
她以为洪水退了,路通了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可洪水退了,更大的浪来了。
“少夫人,您受伤了吗?”张医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没有。”
她把令牌收进袖子里,“张医师,您照顾好他们。我要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找将军。”
张医师看着她,欲言又止,叹了口气,转身去处理伤口了。
乌以灵从地上捡起一把刀——是黑衣人留下的,刀身很窄,刀刃很薄,像剃刀。她把刀握在手里,走到山门口。
外面漆黑一片,月亮被云遮住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深吸一口气,走进黑暗里。
路很难走,泥泞、坑洼,到处都是被水冲下来的树枝和石头。
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,手里的刀握得很紧,掌心全是汗。她不知道那些人往哪个方向走了,只能凭直觉。直觉告诉她,他们往北走了。
北边是京城的方向,也是皇权的方向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点光。不是月光,是火光。她蹲下来,躲在树丛后面,往前看。
那是一队人马,七八个人,骑着马,举着火把。中间有一辆马车,马车四面围着黑布,看不见里面。她看不清那些人是不是黑衣人,火把的光太晃眼。马车从她面前经过,她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马车后面跟着一个人,被绑在马背上,低着头,看不清脸,可那身衣裳她认得——月白色的,是她亲手给他披上的那件。
“六郎——”她在心里叫了一声,没有出声。
她跟着那队人马,不敢跟太近,也不敢跟太远。跟太近会被发现,跟太远会跟丢。她的腿在发抖,可她不敢停。
走了大概一个时辰,那队人马进了一个镇子。镇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黑灯瞎火的,只有一家客栈还亮着灯。
那队人马在客栈门口停下来,有人下车,有人进店,有人把马车赶到后院。乌以灵躲在街对面的巷子里,等那些人进去了,才悄悄摸到客栈后面。
后院停着那辆马车,黑布掀开一角,露出里面的铁笼子。
她蹲下来,看见任景和躺在笼子里,手和脚都被铁链锁着,嘴角有血,闭着眼,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睡着了。她的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泥地上,无声无息。
她伸出手,从铁栏的缝隙里探进去,碰了碰他的手指。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睁开眼,看见她,
愣了一瞬!
然后摇了摇头——那意思是“快走,别管我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