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跨院多年没住人,院子长了半人高的杂草,柳姨娘站在廊下等。
看见任平江过来连忙福身,手里捧着一叠黄纸封皮的信,指尖都在抖。
“爷,奴婢整理旧书的时候在书箱夹层翻出来的,您看,这封信笔迹不对。”
任平江接过信,翻到那封说收五千两银子退婚的信,捏着封皮指尖泛白。
当年他就是看见这封信,才觉得乌以灵贪慕富贵拿了钱就走,负了他的情。
现在拿过来,纸色比其他信黄得太多,封皮字迹偏柔,不像乌以灵的挺拔柳体。
这字迹偏柔的路子,像极了沈明鸢平日里写闺阁小楷的模样。
任平江猛地抬头看向廊下的沈明鸢,那点压了多年的疑,瞬间坐实了。
沈明鸢站在雨里看着他的眼神,一下子就懂了,他已经认定是她换了信。
她本来想解释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,反正他从来没信过她,解释又有什么用。
任平江看着她沉默不说话,火气蹭地一下子上来,烧得他太阳穴发疼。
原来当年真的是你换了信,原来乌以灵根本没贪他的钱,是你逼得她走投无路。
他捏着信指节发白,看着沈明鸢语气冷得像冰碴子,扎得人骨头疼。
“是不是你换的?明鸢,你告诉我,是不是你做的?”
沈明鸢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唇瓣抿得紧紧,眼底一片凉。
“是又怎么样?不是又怎么样?爷心里早就定了我的罪,何必再来问我。”
她转身就走,裙角扫过廊下积水溅起水花,打湿了她的鞋帮。
任平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,胸口堵得发慌,一口闷气吐不出来。
柳姨娘站在旁边低着头,眼底闪过一丝得意,很快又掩得干干净净。
她本来就是二房安插进来的棋子,就等着看夫妻俩翻脸,好坐收渔利。
任平江捏着那封信站了半天,雨打在他肩上,凉得半个身子都麻了。
他回了书房把自己关了一下午,连晚饭都没吃,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旧事。
他本来以为杀了乌以灵这件事就了了,没想到疑根深种,早就拔不掉了。
当晚沈明鸢回了松鹤院,院子种了两株茉莉开得正好,香得满院都是。
她坐在妆台前让丫鬟处理小臂的抓痕,指甲划得深渗着血,疼得指尖发颤。
大丫鬟青黛看着心疼,咬着唇说,夫人您明明没做,为什么不跟爷说清楚。
沈明鸢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笑了笑,说他要是信我,不用我说也会信。
青黛还想说什么,门口传来管家的声音,说国公爷来了,要见夫人。
沈明鸢愣了一下让青黛出去迎,她刚整理好衣襟,任平江已经进来了。
房间点着两支红烛,暖光落在沈明鸢脸上,衬得她脸颊泛粉,发披在肩。
任平江站在门口闻着满室茉莉香,看着她这个样子,火气消了大半。
他走过去把旧信放在妆台上,指着换过的那封问她,当年到底怎么回事。
沈明鸢低头摸着封皮,“当年确实换了信,可我不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她拿出当年沈家给她的密信,“那时候沈家刚打了胜仗,政敌盯着不能出纰漏。””
“乌以灵她爹本来就通敌,要是留着她,皇上会怀疑爷,整个镇国公府都要完。”
任平江看着密信,字迹确实是沈明鸢父亲的,他见过,不会错。
可他心里还是不舒服。
“你换了信把她逼到死路,为什么连一句真话都不肯说?”
沈明鸢抬起头眼睛泛着红,“那时候我刚嫁过来,你心里全是她,我敢说吗?”
“我要是说了,你只会觉得我嫉妒赶尽杀绝,你会信我半分吗?”
她越说越急,往前迈一步不小心碰翻了烛台,烛火歪了烧着了桌围。
任平江伸手一捞扶住烛台,顺手揽住要倒的沈明鸢,把她扣在了怀里。
沈明鸢挣扎了一下,脸贴在他胸口,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,烫得她脸一下子红了。
任平江抱着她软乎乎的身子,闻着她发上的香,刚才的火气一下子散了。
他低头鼻尖蹭到她发顶,软得像云,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发尾。
沈明鸢身体僵住连呼吸都放轻,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,烫得浑身都软。
两个人就这么抱着,房间里只有蜡烛烧的噼啪声,空气里浮着暧昧的热气。
任平江刚要开口说什么,外面传来侍卫的声音,说天牢打扫捡了个纸团。
说是乌以灵死前塞在墙缝里的,特意送过来给国公爷,人就在外面等着。
任平江听到乌以灵三个字,一下子推开沈明鸢,脸色瞬间又冷了下来。
沈明鸢站在原地,刚才的暖意一下子散了,脸还红着,心已经凉透了。
任平江拿了纸团回来打开,上面是乌以灵歪歪扭扭的字:
通敌手札,藏在沈明鸢妆匣夹层。
任平江捏着纸团,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,回头看向沈明鸢,眼神像刀子扎过来。
沈明鸢看着他的脸色就知道不对,开口问,
“怎么了,上面写了什么?”
任平江捏着纸团一步步走过来,语气冷得能冻死人:“我问你,妆匣夹层藏了什么?”
沈明鸢愣了。
“我妆匣夹层只有我小时候的长命锁,哪来什么通敌手札?”
“我不知道,你要是不信就自己搜,我光明正大,没什么好藏的。”
任平江也不说话,几步走到妆台前拉开暗匣,伸手进去一掏,摸出个油纸包。
打开果然是一本手札,上面盖着北狄王廷的印,错不了。
沈明鸢一下子懵了,“怎么也想不到这里真的会有这东西,是谁放进来的?”
她冲到妆台前抢着要看,任平江伸手拦住,把她推开,手按在她肩膀力气大得要捏碎骨头。
“沈明鸢,你们沈家就是这么回报我的?我帮你们稳住兵权,你们就是这么害我?”
沈明鸢被推得撞在墙上,后背疼得厉害,抬头看着他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不是我的,真的不是我的,我不知道是谁放进来的,你信我一次好不好?”
这是她嫁给他五年第一次服软,第一次求他信她,可任平江被怒火冲昏了头。
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睛,心里明明疼,嘴上却说出最狠的话。
“信你?我信了你八年,你就是这么骗我的?从换信到藏手札,沈明鸢,你真够狠。”
他甩开她的手,大声吩咐外面侍卫,把松鹤院围起来,不准任何人进出。
从今天起,废黜沈明鸢正妃位份,禁足松鹤院听候发落,不准送水米吃食。
侍卫得令哗啦啦围了院子,青黛要冲进来拼命,被侍卫拖了下去。
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,红烛跳着光,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,隔得很远。
沈明鸢靠在墙上,看着任平江要走,开口哑着嗓子问,“你真的从来没信过我?”
任平江脚步顿在门口,背对着她没有回头,说了一句:“事到如今,谈信不信有什么用。”
他拉开门走出去,带进来的冷风把烛火吹得晃了晃差点灭了,留下沈明鸢一个人。
外面的雨又下了起来,打在茉莉树上,落了一地白花,香得格外凄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