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宫里头又传来消息——陛下见天气骤变,老臣病了大半,故休沐三日,以示君恩。
圣旨一下,满朝文武松了口气。可镇北侯府歇不了一点了。
“乌氏,昨个是怎么了?”
柳梵茵得了自家主君的令,准备大刀阔斧地改一改这沉积已久的侯府。她端坐在上首,手里捧着一盏茶,却不喝,只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,眼皮抬起来的时候,目光正好落在乌以灵身上。
“回母亲的话,可能是夜里着了风,现下已无大碍。”
乌以灵垂着眼,声音不高不低。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可能就是又饿又困,那个劲儿上来了就昏死过去了。可这话她不敢说——说了就是怨婆母罚站,怨婆母就是大不敬。
“都说南方水土养人,北地比不得你老家姑酥。不过你既已嫁了过来,还是得尽快熟悉。不仅是饮食起居,日常规矩,要紧的是你的身体——你得拿这儿当家……”
柳氏正常训着话,语气不咸不淡,与往日并无不同。可乌以灵听出来了,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有一个——你已经是任家的人了,别端架子了。
要说那不同的,不是话,是人。
大房沈氏、二房秦氏各自都领了孩子在屋里静静听着。按往常规矩,那必是不能的——晨昏定省各房错开,这是侯府多年的规矩。可今儿变了。
今儿还是由老祖宗屋里的苗妈妈出面传话,定了今朝的规矩。这才一一聚在了一道儿,听主母柳氏在这瞎白话。
乌以灵余光扫了一圈,心里明白——这是要动真格的了。
“想必大家各自心里都清楚,侯府有如今的基业,是太公爷跟侯爷带着一众子侄,真刀真枪地在疆场上拼杀得来。咱们不能因心疼小辈就忘了出身!昨儿侍郎上朝听令,圣上留他讲了半日的家常,明里暗里都在点任府大不如前……我们身为内宅女眷也坚决不能拖累前线的将士们!……”
柳氏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茶盏往桌上一搁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满室寂静,连呼吸都轻了。
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,唤醒了任家沉睡已久的将心。
“即日起,任家小辈,文武兼学!”
令出,免不得有不懂事儿的想来哀嚎讨饶。
二房的一个小子嘴刚张开,气还没吸进去——秦氏这回是个懂事的,狠狠掐了自家儿子一把。那小孩疼得直掉眼泪,小脸皱成一团,两只小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,硬是一声没吭。
秦氏自己的眼眶也红了,却挺直了腰板,一动不动。
柳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微微颔首。
“还有你,乌氏。跟着他们一道学。去去南方的病弱之气。”
柳氏以她开头,以她结尾。首尾呼应,干干净净。
这个晨会算是彻底结束。
乌以灵拖着步子飘荡回流春半。
“怎么了,姑娘?”
如月扶着失了魂的人儿,进了屋。
“哎……好日子要到头了,大业未半……”
乌以灵趴在小案上,生无可恋。脸贴着冰凉的桌面,眼睛盯着桌腿上的雕花,那朵牡丹花越看越像一张嘲笑她的脸。
李妈妈快走几步进了来。步伐又急又稳,衣摆带风,脸上没有半分笑颜。
似云飞上去问:“怎么了,妈妈?姑娘这是咋了?”
“都仔细嘴!主母那边发话了,要开始抓规矩了。尤其是你们俩,都来府中多少日了,还一人一口姑娘姑娘的叫。从今天起,必须都改了!”李妈妈横扫如月似云,脸上不见半分笑颜。
众人便知,这是认真了。
如月似云心中一泠。似云犹豫开口,“那要如何称呼才得当呢?”
“娘子?”
“孙少夫人?”
“孙三少夫人?”
……
她一劲儿想了好几个,越说越拗口。姑酥话软,华京官话硬,那些称呼从她嘴里蹦出来,像是生吞了一把石子。还是如月在一旁搭话,“叫主子吧,里外都挑不出错来。”
似云一拍手,“对!主子!”
乌以灵也满脸不耐烦。称呼什么的怎么叫都成,她是无所谓的,都是一同长大的情分,也没那么些主仆讲究。
可这里终是与姑穌不同了。
“关起屋来,无论怎么的,主子都能容你们。但在外头,都给我惊醒些。出了错谁都保不了你们!”
众人耳提面命,李妈妈说的严重,她们也再不敢打着哈哈不当回事儿。
“姆妈,好了。我饿了。”
乌以灵不习惯这样,便央着她要吃的。声音软下来,带着几分小时候撒娇的意味——那时候她也是这样,犯了错就往李妈妈怀里钻,喊一声“姆妈”,什么事都过去了。
李妈妈的脸色松动了一瞬,又绷了回去。
她挥了挥手,放了院里的小丫头们。
似云一溜烟儿去了小厨房。她跑得快,回来得也快,端了碗酒酿小丸子,热气腾腾地捧到乌以灵面前。
“主子,请用。”
她规矩地敬上,腰弯得端端正正,手臂平伸,碗沿不偏不倚。
“似云……”
乌以灵瞪了她一眼,从来就数她最欢脱,如今倒是学起规矩来了,别别扭扭的。
“嗳!主子唤小的何事?”
似云殷勤谄媚道,眉毛挑得老高,嘴角快要咧到耳根。
“……”
乌以灵无语,低头喝了一口酒酿。甜的,糯的,热乎乎的从喉咙滑下去,堵在胸口的那口气也跟着化开了半寸。
这碗酒酿丸子刚进肚,外边就有人找。
“月姐姐,学堂那边传话,说是让主子快些过去,莫要迟到。晚了是有处罚的。”
小丫头跑得急,气还没喘匀,扶着门框又道:“早两节是武学基本课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盆冷水,兜头浇下来。
乌以灵在里头装作听不见。她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——李妈妈还在外间,脚步声往这边来了。她趁李妈妈不注意,蹑手蹑脚地往里间藏,脚尖点地,屏住呼吸,想偷摸翻窗躲了。
窗台不高,她骑上去过一次,有经验了。
“咳、咳……”
李妈妈清嗓。
那两声咳嗽不轻不重,却像是长了眼睛,直直地飞过来。乌以灵屏住呼吸,脚下的步子更轻了。她已经摸到了窗棂,指尖扣住木缝,正要往上翻——
“主子……”
李妈妈唤她。声音不大,甚至带着几分和缓,可那两个字一出来,乌以灵像是被点了穴,僵在原地。
“哎哎哎!姆妈您这是作甚……”
乌以灵再胆大,也不敢担这声“主子”啊。要是被爹娘知道了,指不定怎么训她呢。她转过身,脸上堆着笑,心虚得像偷了鱼的猫。
李妈妈站在里间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姜汤,热气袅袅地往上飘。她就那么站着,不往前走,也不退后,目光落在乌以灵身上,看了很久。
久到乌以灵的笑容挂不住了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……那时的她实在浑得不行。上树抓鸟下河抓鱼,连巷子里王大爷家刚出生的小奶狗,她都能连窝端了……
三岁那年,她眼睛上生了个痘,夜夜发烧,烧得说胡话。那时爹上京述职,娘又病重。刚回老家的李妈妈听了信,抱着自己的奶娃娃就赶了回来。大夫说这眼睛怕是保不住了,得摘。李妈妈不信,抱着她跑了三家医馆,跪在最后一个大夫面前磕头,磕得额头都破了。那大夫被缠得没办法,开了个方子,说“死马当活马医”。
是她没日没夜衣不解带地守着。换药、擦身、量体温,一守就是大半个月。乌以灵烧退了,眼睛保住了,李妈妈瘦了脱了相,头发白了一半。她却从未从姆妈口中听过此事儿,还是她长大了才从别人嘴里听说的。
五岁随着娘亲回外祖家,又半道儿遇见乱石滑坡,她抱着乌以灵滚了数十米,两只胳膊都断了,硬是把她护在怀里未伤分豪。
……
这样的事儿太多太多……
多到乌以灵不敢想,多到她一想就鼻子发酸。
“姆妈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