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去,我去还不成吗。”
乌以灵投了降。声音里带着认命的颓丧,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,挣扎不动了。
任由她们给她换衣装扮。她摊开双手站着,像个人偶,脑子里还在想怎么逃过这一劫——没想出来。
“哎呀,主子没有正经的练功服!”似云一拍脑袋,翻箱倒柜的动作都停了。
“先用骑装,后头再置办。”如月抱了套月白色的骑装出来,抖开一看,倒是合身。乌以灵认命地伸胳膊抬腿,由着她们摆弄。
一通装扮下来,乌以灵自觉已有半分绝世高手模样。
一身月白细布短褐,窄袖紧身,腰间系着湖色丝绦,打了双环结,越发显得腰肢纤细,身量轻盈。下身搭了条玄色长裤,裤脚是松着的,乍一看仍像是裙子,里头藏了一双青缎薄底靴,白梅嵌在靴头。她对着铜镜转了半圈,竟真生出几分英气来。
“好了,绝世大侠要去拯救苍生了。”
乌以灵潇洒离去,跟着学堂传话的丫头跑得飞快。那丫头步子轻快,呼吸平稳,她跟在后头气喘吁吁——这侯府连个小丫头身上都是带着功夫的,就她一个小废物。
任景舟马上就要进行会试,耽搁不了。除了每日正常的早功,别的一概取消,为考试让道儿。柳氏还特意下令让他搬出留春半的书房,住到了学堂后头的清心斋。乌以灵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,心里咯噔了一下——倒不是舍不得,是觉得这府里的风向变得太快,快得她跟不上。
连常年称病的任平江都被抓进了学堂。
“嫂嫂!你也来啦!早说你来,也不至于被孙况动手请来了……”
任平江蹭了过来,他一身玄色劲衣,腰上系着朱红皮带,衬得少年气十足。脸上挂着笑,眼巴巴地看着她,像只摇尾巴的狗。
乌以灵自诩大侠,懒得同他一起混日子,便躲了躲。
他很受伤。那笑容僵了一瞬,嘴角往下撇了撇,又很快收回去,装作不在意地别过头。
“今儿,侯府武术课重新开课。你们进了浩瀚院就都是同窗,不可以身份欺压他人。一经发现,绕侯府跑个大三圈!”
孙况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中气十足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他站在台阶上,腰背挺直,目光如刀,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
“来,站好!先扎一个时辰马步!”
一声令下,二十来号人齐齐摆开架势。十岁以下的十三人,成人两名,余下的皆是每个主子身边选出来的近身护卫。乌以灵夹在中间,学着旁人的样子蹲下去——腿刚弯了一半就开始打颤。
孙况在队列里巡视,走到任平江面前时,看他眨到飞起的眼睛——那眼神里全是“你懂的”三个字,也就容了他一回。把他从队伍里拎出来,安排到乌以灵身前,两人面对面练习。
任平江哪能错过这个好机会?他冲着嫂嫂扮鬼脸逗乐,挤眉弄眼,舌头伸得老长。乌以灵咬着嘴唇忍了。他又变本加厉,故意用手上挂着的石头压她本就摇摇欲坠的手——那石头坠在腕上,少说有五六斤,压得她胳膊往下沉。
一开始乌以灵忍了。半盏茶不到,她发现自己根本就站不住了——腿像灌了铅,腰像折了一样,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。她深吸一口气,终于没忍住,拿他发难。
“老师,任图南总是陷害我!”乌以灵高声唤道,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没有!我才没有,是她乌之乐瞎说的。”任平江说瞎话从不带脸红,一脸无辜地看向孙况,还眨了眨眼。
孙况转身看向他二人。这些人中就数他二人辈分最高,年纪最大,还最不遵守纪律!他冷面无情道:“吵什么吵!你俩去站梅花桩!站到下课。”
乌以灵倒吸一口冷气!这主仆二人当真不讲究!气煞她也!
“哼!站就站。”她丢了手上的石头,石头落地砸出一声闷响,她抖了抖发麻的腿,昂着头往西北角的梅花桩走去,步子迈得又大又用力,像是要把地踩穿。
任平江颠颠地跟在后头,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,嘴里还哼着小调。
到了梅花桩前,乌以灵傻了眼——也没人告诉她,这桩子跟她一般高啊!一根根木桩立在眼前,顶端不过巴掌大,站上去连转身都难。
“这……怎么上去?”她不耻下问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“?”
任平江装作没听见。他自己脚尖一点,飞身跃上桩,衣袂带风,稳稳落在最远的桩上,低头俯视她,眼里全是得意。
“……”
乌以灵在下头吃了一鼻子灰,幽怨地仰面瞧他。她咬了咬牙,把到嘴边的求饶咽了回去。
“喂!任平江……”她刚准备开口,眼角扫到墙角的梯子,随即冷哼。
昂首挺胸地搬了梯子,挑了个离他最远的桩,爬了上去!梯子晃悠悠的,她爬得小心翼翼,每上一阶都要停一下。好不容易站上桩顶,腿还在发抖,她却挺直腰板,故作轻松。
“呼……也没什么难的嘛。”乌以灵擦着额间不存在的汗,笑道。
任平江挑眉,眼里憋着坏,“哦?是吗嫂嫂?”他一步一桩,如履平地,转眼就走到她身侧。木桩在他脚下纹丝不动,像是在地上生了根。
乌以灵黑了脸。
“当真吗?嫂嫂?”
任平江给她吹着耳边风,如羽拂耳,痒痒地撩过耳廓。
乌以灵知道自己几斤几两,没敢学他走得那么快,但也尝试性地挪步。她深吸一口气,盯着脚下的桩面,慢慢伸出右脚——
一下。
稳稳落上第二根。她咬紧牙关,左脚跟上。
两下。
第三根、第四根……她屏住呼吸,不敢往下看,只盯着前方的桩顶。
一口气走了十根!!!
她正暗自窃喜,嘴角刚翘起来,第十一根就踩翻了。脚底一滑,整个人失了重心,身子往后仰,双手在空中乱抓,什么也没抓住。
往下摔去的那一瞬,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完了。
紧跟其后的任平江飞身挂柱,一手将其拦腰抱住。稳住身形后,脚上一蹬,借力落地。整个动作一气呵成,丝毫不拖泥带水,连呼吸都没乱。
乌以灵被他箍在怀里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脸贴着他的胸口,听见他的心跳——也很快。
“嫂嫂,跑那么快作甚?”任平江开口,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焦急。他低头看了她一眼,又迅速移开目光,补了句,“也是这桩子年久失检,差点儿就伤了人。不练了,回院子。”
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,脸色已经恢复如常,只是耳尖还泛着红。
不远处,孙况一直留心这梅花桩。他心想有任平江在,应是出不了什么事儿的。可他还是低估了那两位的捣蛋能力了……
“老师……”
乌以灵低头有些难为情,声音闷闷的。这第一天的课就被她搞砸了,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任平江拽着张脸,先发制人,先赖出去:“你这桩子都没抓牢地,今天好在是我,要是摔着旁人,怎么好?”
他振振有词,仿佛自己才是受害者。孙况一脸黑线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“不尊师长,罚跑侯府三小圈。”
“孙——老师你、好……”任平江咬牙切齿,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孙况铁面无情,手拿上方宝剑还不斩几个无用之徒,都亏了这道令。他转而对乌以灵道:“你,基础太差,先跑圈。你俩一起,互相监督。若敢偷懒,加十圈!”
“我也要???”
乌以灵哀嚎,声音拔高了八度,满院子的人都回过头来看她。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他又补充,“每日三圈。”
每日?
三圈?
乌以灵只觉得眼前一黑。她看看孙况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又看看旁边幸灾乐祸的任平江——后者正冲她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