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侯府近来多了一道风景。
新嫁娘领着小叔子一起绕着侯府外围墙跑圈。
一个跑得气喘如牛,一个跑得闲庭信步,前头那个恨不得长四条腿,后头那个像是来遛弯的。
一时间众说纷纭。有人说新娘子得罪了武师傅,有人说小叔子故意使坏,还有人猜这是侯府新立的规矩——新妇进门先跑圈,跑够了才能上族谱。
但乌以灵一点儿都不觉得丢脸!在丢人跟丢命之间,丢人就丢吧。她扶着腰喘气的时候想得很清楚——命只有一条,脸皮厚点还能长回来。
话说她当天领完罚,在府内跑了小三圈,气都没喘匀,刚好孙况那边下了课,来找他俩验收。
任平江仗着不是在浩瀚院境内,便挑衅下了课的武师傅。他叉着腰,下巴一抬,中气十足地吼道:“孙况!小贼纳命来!!!”
那架势像是要跟人拼命,可他脸上的笑分明写着“你来打我呀”。
“?”
孙况阴森森地看了他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:“再加练十圈!”说着又看了眼顿在一边喘粗气的乌以灵,“你也一道儿。”
乌以灵:“???”
她刚跑完小三圈,腿还在发软,喉咙里全是铁锈味,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凭什么?!!!”她终于吼了出来,声音又尖又哑,“这不公平,我要去找主母……”
孙况连眼皮都没抬:“主母许了我军训之权。”
一句话把她的路堵得死死的。乌以灵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发现自己根本没话说。她转头瞪任平江——始作俑者正蹲在一边数蚂蚁,假装跟自己没关系。
“他惹了你,干我什么事儿啊?我明明是好学生的……”乌以灵呜咽,声音里带着真真切切的委屈。眼眶红了一圈,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好一番好说歹说,换成了绕侯府跑一个大圈,替了那十个小圈。乌以灵算了算——一个大圈约莫是三个小圈的距离,少跑了七个。她觉得自己赚了,虽然还是很多。
众人都觉得她会抹不开脸,不好意思。毕竟新妇进门没几天,就带着小叔子满府跑,传出去像什么话?
“哎?这是干嘛呢这俩人?”
“好似是被武师傅罚了吧?任府好些年没瞧见这光景咯。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还是大将军在府里好哇!”
……
下人们的议论从四面八方飘过来,有好奇的,有看热闹的,还有纯粹觉得好笑的。乌以灵充耳不闻,目光直视前方,脚步不停。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跑完,回去,躺着。
她寻思也就丢这一天人。
谁成想!!!
怎么第二天还要丢!
第二天一早,乌以灵还没从被窝里爬起来,如月就来报——孙师傅说了,昨天的罚跑是昨天的,今天的训练是今天的,昨天的罚跑不抵今天的训练,今天的训练也不抵昨天的罚跑。
乌以灵听完,沉默了半晌,然后默默穿上练功服出了门。
到了浩瀚院,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且不说,管不管我们死活……就是说老将军还停在府里呢,这样不太好吧?”
“就是就是,祖父今儿可是头七,也该休沐了,我们陪他老爷子玩玩,热闹热闹。”
“休沐!休沐!休沐!”
不知道是谁起的头,底下瞬间炸开了锅。一群半大孩子拍着桌子喊,喊得震天响,仿佛只要声音够大,孙况就会妥协。
孙况站在上首,双手抱胸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闹。待他们吵够了,嗓子都喊哑了,他才冷不丁地来了一句:
“老将军在,你们就该贴着城墙跑了……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,全场瞬间安静。没人敢再接话——老将军的灵柩还停在德馨园,这是整个侯府都知道的事。孙况的意思是,老将军若还在,看到你们这副懒散样子,早把你们撵出去跑城墙了。
紧跟着他立马发号施令:“今日拉练,全体都有!热身,准备跑大圈!”
原因无他,现在的侯府,从上到下,从里到外,底子都太差。只有德馨院躺着的那三位能撑得住门面——老将军、抚远将军,还有那位至今没露面的神秘人。奈何他们也躺在床上,连翻身都费劲。
乌以灵早已没了头一天的意气风发。今天学堂一众服饰统一,都是麻色束身短打,外头套了件缺胯袍的外搭。她混在人群里,跟昨天那个穿月白骑装、自称“绝世大侠”的人简直判若两人。
因上头没点头的缘故,任家也不敢发丧。抚远将军的丧仪至今没有旨意,是发还是不发,以什么规格发,全等宫里的消息。侯府只能先当个没事儿的人家一样,把日子先过着——灵柩停着,白幡不敢挂,孝服不敢穿,连哭都不敢大声哭。
这群学生刚出府门,就撞上了贵人出街。
白幡如林,远远便见一队人马缓缓行来。那白幡不是寻常人家的麻布幡,而是织金云锦镶边的官幡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为首的马车通体素帷,连那拉车的骏马额前也簪着白绒球,后头跟着一匹通体墨黑的骏马,马上端坐着的正是太子殿下。
能让太子让车骑马的,普天之下不超过三人。马车里的人是谁,不言自明。
他今日骑马而来,却刻意勒着缰绳,让马速不紧不慢地与马车同步,不超前半步。马车缓缓停住,太子翻身下马,动作轻捷,落地无声。他快走几步,赶到车帘旁,直接挤开原本候在那儿的老内侍,微微躬身,伸出一只手。
车帘掀起,众人慌忙跪倒,膝盖砸在青石板上,闷响一片。大长公主扶着他的手背,缓缓踏下脚踏。
大长公主今日身着玄青色大袖翟衣,那衣料是极厚重的云锦,却选的是最素的颜色,只在袖口与衣摆处,隐隐可见用深灰色丝线绣着的翟鸟纹——那是皇室身份的象征,但在这丧仪之上,所有的纹样都隐在暗处,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。腰间系着月白色素绡腰带,长长垂下,几乎曳地。外头罩着一件素麻披风,那披风质地粗粝,与她内里华贵的翟衣形成鲜明对比。
这是她身为皇室长辈,为臣下之丧“素服减膳”的礼数。
跪伏的队伍里,乌以灵也夹杂其中。她原本埋头在地上看蚂蚁,心思飘飞。
这冬日里竟然也有蚂蚁?
下一刻却被突如其来的冷光一闪,才用余光偷看光来之处。
原是两双靴履一前一后踏过门槛:前头是一双青缎素面靴,步履沉稳;后头是一双黑缎朝靴,正是那靴头镶着拇指肚大的东珠!
在日光下只幽幽一闪!
她不由腹诽:当真奢靡,吊唁也这么大排场……
她哪知道太子今日特意撤了金簪、换了素银冠,连靴头的东珠都选了光泽内敛的老珠——皇室的排场理应如此,低调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尊贵。
下一刻泠泠尊声自上而来。
“这镇北侯府何人主事?”
太子扶着姑母一同进了这侯府,却只见齐刷刷跪了一地,也没瞧见个主持丧仪之人,心下不悦。
“太子殿下万安,民妇乃任侍郎之妻柳氏,目前暂代府中主母一职。”柳梵茵自人堆中回应。
大长公主凤眸半阖,朱唇轻启:“起来回话。”
柳梵茵依言谢过,不卑不亢。
大长公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从她的发髻移到衣领,从衣领移到袖口,最后落在她那双微微发抖的手上。
“本宫瞧着你倒是眼熟,原是谁家的?”
这话问得随意,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柳梵茵的出身,侯府的人都知道——不过是地方上一个没落小官的女儿,嫁给任荣与算是高攀。可大长公主说她“眼熟”,这就有意思了。
柳梵茵垂下眼帘,声音平稳:“回公主殿下,民妇出身寒微,不敢劳殿下记挂。”
大长公主没再追问,只是那目光又多停留了一瞬,才缓缓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