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民妇名唤柳梵茵,祖父曾任礼部侍郎。”
柳梵茵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可她的手攥着袖口,指节泛白——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,藏得很深,旁人轻易看不见。
“哦?”
大长公主起了一丝兴趣。那双凤眸微微睁开些许,从上到下又打量了柳梵茵一遍,像是在重新估量这个站在面前的妇人。
太子在旁与皇姑祖母小声解释:“就是父皇刚上任没几年,撸掉的那位探花出身的京官儿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“撸掉”二字落在在场众人耳中,却像是一记闷锤。礼部侍郎,探花出身,被撸——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。
“是他啊……”
大长公主仿佛陷入了回忆。她的目光越过柳梵茵,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,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什么人、什么事。与她那一辈的人留在京中的不多了。当年金銮殿上意气风发的探花郎,如今坟头草都不知道多高了。留给晋国可用之人也不多了。
她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柳梵茵身上,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“既然是前礼部侍郎的孙女儿,那本宫就不用担心了。这镇北侯府一应事宜你且尽早安置了吧,圣上那边等着日子下旨封国公呢。”
封国公。
三个字轻飘飘地从大长公主嘴里吐出来,却像是三块巨石,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。
柳梵茵心头剧震,面上却纹丝不动。她稳住声线,领命应道:“是!”
“回吧。”
大长公主摆了摆手,太子上前半步,虚扶着她的手臂。一行人浩浩汤汤如潮退去。
镇北侯府一众还没从刚刚的威压中醒来。
大长公主多少年没在人前走动了,今日却亲临任府,这是何等的尊荣。还带着圣上的口谕,还要追封镇北侯为镇国公!
跪在地上的人一个个站起来,膝盖发软,腿肚子转筋。有人面面相觑,有人掐自己大腿,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拢。
“娘……祖父要当镇国公了?”
任景文像是听见了什么惊天密辛一般,找她娘秦氏求证。他正处变声期,开口像鸭叫,在安静的人群里格外刺耳。
秦氏也没反应过来。这说封国公就封了?怎的冷了七日,现在开始怀柔?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只是伸手把儿子拉到身边,死死按住他的肩膀,不让他再乱说话。
一大家子掐着日子,终于在头七这天,哭出了声。
那哭声从正厅传出来,穿过回廊,穿过月洞门,一直飘到德馨园门口。不是假哭,是真哭——憋了七天的眼泪,终于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出口。
北伐一战,恍若昨日。
其实大军出征已两年,打了一年多,最终监军齐王领兵力挽狂澜得以凯旋。
最后是胜了,也就任家一门死得差不多了……
只知那个年没过好,只因任家,因任家好勇争胜、好大喜功、贪功冒进……致使北伐一役赢得不漂亮。
那是朝廷给的说法。
可老百姓能信这些?
茶馆里说书的讲到这一段,压低了声音,左右看看,才敢往下说。听书的人屏着呼吸,连瓜子都不敢嗑。
“有道是说,北伐的第一封战报,是踏着华京城的第一场雪送达……”
那时赶巧正值年关,战了十月有余,由冬到夏再到冬。第一封捷报!定了整个大晋的心。都以为能过个好年,在喜气洋洋中前线的战报开始一封追一封!
可第一封大捷报竟被歹人改了日期!
北伐战场上早已断粮数月之久,后面的十多封战报皆是求救!从洋洋洒洒几页纸要钱要粮,到最后几片残章——
“特么的!任余归户部老儿死!”
“圣上过年好,今年吃不了梅花烧了。”
“圣上当真要饿死这三千将士吗?”
“弹未尽,粮已绝,尽人事,敬天命。”
那些字迹从工整到潦草,从楷书到行书到草书,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字还是划。墨迹有的浓有的淡,淡的那些,怕是连墨都磨不出来了。
最后一封,密密麻麻的人名,每个人名上头都摁着血手印,背着各自的命。背后洋洋洒洒写道:
“任家一百零八位儿郎敬上!”
末了还勾上几笔鬼脸。打眼一瞧,就知是任家那位小将军的手笔。那鬼脸画得歪歪扭扭,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,嘴角咧到耳根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……
街头巷尾传着杀头的话。
“好在上头是心明眼亮的!咱们这新帝还是太子之时就力排众议,独怜任将军。求了一道安抚旨意!”
“可惜那时他只是太子,要不然任家那些位将军也不能就着衣冠冢,丧事就这么草草办了啊!”
“哎……谁说不是呢!后来太子登基第一件事,不就是把任将军给追封为镇北侯了吗?也算慰了那几百号亡灵了。希望任侯爷在下头依旧领着他们,别被欺负了去哦。”
“不止不止!我听说讷……圣上后又将任家打南边乡下的偏房庶子捞进京,先塞到礼部待了差不多半年又破格升到户部侍郎……这官升得都吓人!”
朝野上下都知新帝念旧。可念旧是念旧,用人是用人。把个乡下偏房庶子连升数级塞进户部,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。可皇帝就这么干了,干得理直气壮,干得谁都不敢多说。
一晃都大半年过去了……
抚远将军突然现身,带着三副棺椁进京,自己差点儿没成为那第四具棺。
那三副棺椁里躺着的是谁,没人敢问。只知道将军回府那日,德馨园的院门就再也没开过。张府医锁了院子,不许任何人靠近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难不成这还要挖出来重新再葬一次?
天家来了人,老祖宗跟老太君那边还怎么瞒……
“主君,这……”
柳梵茵一时也拿不准,原定的是等小叔那边的信,眼下怕是不成了。她站在任荣与身侧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任荣与沉默了很久。他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,树杈上蹲着一只乌鸦,歪着脑袋看他。
“大长公主跟太子都来了,你安心做就是。”
他难得说了句有结果的话,声音不大,却沉甸甸的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顿了顿,他又道:“我去温泉庄子请母亲跟老太君回府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涩意。老太君是任府的祖母,母亲也是任府的主母……与他好像也没什么干系,可偏偏他姓了任。
他这房原是老太爷还在世时,在外头遗留的外室。老太君是个手段高明之人,只一句“想活命就安生在那趴着”,就把母子俩摁在了乡下,一摁就是十几年。
爹娘早逝,任荣与与祖母相依为命,也一直相安无事、有吃有喝地长到八岁。后来祖母也去了,那个华京城的任府依旧每月给他送钱供他读书。不多不少,刚够活命,刚够买书。
直到他高中探花,才第一次踏足任府,知道自己的身世。老太君问他:“即随了任姓,想不想认祖归宗你自己定……”
他没答。
沉默了很久,久到老太君以为他没听见。然后他开口,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:“老太君,圣上说了要把我外放。”
这是他刚刚自己求来的。
他这一辈子中庸低调,从来不求有功只求无错。这辈子最露脸的就是被点中了探花——他心想完蛋了,枪打出头鸟,可他只想安稳度余生。赶紧求了个外放小官,左右他大小养在乡下,回去怕是更加适宜。
可任家将军太争气!北伐一战,任家一百零八位儿郎的名字写满了那封血书。皇帝把他又薅了回去,这回连问都不问——直接下旨,直接调令,直接塞进户部。
他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。
柳梵茵看着丈夫的背影,那背影微微佝偻。
乌鸦惊枝,扑棱着翅膀,越过院墙,往德馨园的方向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