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。
“皇帝,你下次干点什么的时候,能不能提前给本宫通个气?!”
此时的大长公主威严尽退,像极了一位受尽烦扰的母亲。她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,磕出一声脆响,连站在门外的小太监都缩了缩脖子。
“紫禁城他是不禁你?奸细刺客不杀你?三更半夜偷溜出宫翻人家臣子的院墙……你要本宫怎么说你?”
她越说越气,手指点着桌面,一下一下,像是敲在皇帝的心口面门。
“皇帝如今年岁几何了?”
这话问得诛心。
皇帝打小就跟这位皇姑母亲,可以说这位置就是靠了这位皇姑母才坐稳的。当年夺嫡之争,若不是皇姑母以长公主之尊力排众议,他一个闲散王爷,哪有机会坐上这把龙椅?
“皇姑母……”皇帝也不好辩解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能说什么?说自己是去探望抚远将军?说自己是担心任家那副棺椁?哪一句都不像皇帝该说的话。
“你就算了,你那太子也是像了你十分!哪怕像半分皇后呢?都不至于那么窝囊……真的是教完老的还来个小的,本宫马上都七十了!七十了啊!不是十七!难道古稀之年还要披甲挂帅,替你争上一争吗?!”
长公主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连殿外的侍卫都听得一清二楚。可没人敢动,没人敢出声。大长公主骂皇帝,那是天经地义——当年先帝在世时,这位公主就敢当面摔杯子。
“侄儿不敢……”皇帝被骂得没脾气,垂着头,像个小学生。
“你……你!看见你就烦!”
大长公主长袖甩了他一脸。
“那侄儿告退,皇姑母您别气坏了身子……”皇帝松了口气,暗暗抹了一把额头的汗。
“慢着!”
皇帝脚步一顿。
“你奏折还没批完。”
长公主不吐不快,骂完皇帝后面色红润,心情舒畅,连步子都轻快了几分。她扶着宫女的手,头也不回地走了,方向是皇后宫中——骂完了皇帝,找皇后唠唠家常,顺便再数落数落太子。
御书房静了。
暗中内侍总管苏公公出了声,“陛下,大长公主快人快语,您别……”
“朕知道……皇姑母都要七十了啊。”
皇帝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他坐在龙椅上,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明明只是一介闲散王爷,却被推上了这真龙宝座……谁想坐?他不想。可不坐就不能活。坐了也没活多好——世人皆道皇家好,皇帝怎么会有烦恼?已是皇权之巅,却连自己兄弟都保不住。
与任定旋比武、射箭、蹴鞠、游玩的日子,再也回不来了。
那个在猎场上与他并辔驰骋的人,如今躺在德馨园里,浑身缠着白纱,连翻身都不能够。而他这个做皇帝的,连去探望都要偷偷摸摸翻墙。
皇帝拿起一本奏折,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
“苏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旨,镇北侯府丧仪期间,若有懈怠,朕唯户部是问。”
苏全愣了一下,旋即低头:“遵旨。”
这是敲打户部,也是敲打所有人。
镇北侯府。
“因府中诸多事宜遂停课一旬,各自回去自行操练。待丧仪一过再开课。”
孙况的声音从浩瀚院传出来,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有人欢呼,有人叹气,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这十天怎么偷懒。
乌以灵接了停课通知,可算是歇了一口气。她靠在廊柱上,仰头看天,蓝天白云,阳光正好,连呼吸都顺畅了。
“主子!这可是绝佳的弯道超车时机!”
似云一脸贼兮兮地蹭了上来,眼睛亮得像偷了油的耗子,“你想哈,咱们趁着这十天休沐,每日加紧练习,等十日后,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!惊艳四座!艳压群芳!哎……月姐姐,还有啥词来着……”
如月白了她一眼,整日没个正形儿,“府中忙开了锅,你莫要在这讨嫌。”
似云撇撇嘴,小声嘀咕,“他们任府忙,关咱们什么事儿……”
话没说完,被李妈妈从身后拍了一巴掌,拍得她一个趔趄。
“嘴上没把门的!”李妈妈瞪她。
似云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说了。
可她这话也没错。任侍郎快马加鞭,跑了一日才赶到暖汤山东边的任家温泉庄子。
一路上他换了三次马,驿站的人见他三品大员的官服,不敢怠慢,连夜给他备马。他赶到庄子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,露水打湿了官袍的下摆,贴在腿上,又冷又沉。
“老祖宗、老太君,请您二老安!大长公主说是想老太君啦,让我来给您接回家住上一住呢。如今这天也暖了,今年就住到这会儿子吧,早些回去可好?”
任荣与见到老太君,心里头还是一软。毕竟是跟祖母一般年纪的人,他又是祖母一手养大的,还是愿意同她亲近的。老太君坐在炕上,手里捧着一盏热茶,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精神头比他还足。
“三哥儿来了?不如与你母亲在这里泡上个十天八天的?”
老太君年过古稀,身子却十分硬朗结实。年轻时说一不二的人,现如今也变得十分和蔼可亲。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看穿。
“不泡啦,您快些同孙儿回吧。天家嫌我们一屋子小人理不清楚事儿呢。您老得快些回府坐镇讷!”
任荣与哄完了老太君,转而又对老祖宗道:“母亲,贱内最近总觉身子不好,盼望着您早些回府坐镇大局。她人是个蠢笨的,您不在跟前,心里没底……”
田氏斜了斜眼。这白得的三子,从来都是一棍子打不出个屁,能憋着绝不吭声,树叶掉下来都怕把头砸破的人。今儿个怎的巴巴地跑来请她们回府?
事出反常必有妖!
“苗妈妈给你留在府里头了还不够?周氏是个身弱的,后来的柳氏那丫头也不行了?我跟老太君出来时不还好好的吗?”她不应反问道。
“哎……母亲,您就心疼心疼儿子吧……二嫂嫂不喜我那新进门的儿媳妇,奈何那南边来的乌氏也不是个温婉的性子,竟公然违逆长辈……都吵翻了天,长公主上门劝架都不管用……也是儿子无能……圣上还骂儿子一屋不扫,何以扫天下……您若是再不回,儿子这官也甭坐了,回乡下种田得了。”
任荣与想到啥说啥,左右他怎么说,反正就是不能露了相。这两位,一位比一位精。先把人哄回了府,只要道上不出事儿,进了任府再出什么事儿,就是大家一起担着了。
“呵……你就是个躲清净的!出息!”
老太君笑骂了一句,手里的茶盏稳稳当当。
任荣与任着老太君嘲笑,乐呵呵地求着,又是倒茶又是递点心,可算是把两位哄动了身。
果不其然。
柳氏不愧是前礼部侍郎之孙。一夜之间,丧事所有事宜安排妥帖,从灵堂布置到宾客接待,从孝服分发到斋饭准备,井井有条,丝毫不乱。又有大长公主跟太子过问,一时间整个华京城都知道任家将军回府了。
圣上又特意罢朝三日。如今镇北侯府被挤得水泄不通。
马车从街头排到巷尾,官员们穿着素服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。有人是真的来吊唁,有人是来看风向,还有人纯粹是想在太子和大长公主面前露个脸。
任老太君回府的车驾都被堵了老远,挪动不了半分。马车停在半道上,前后左右全是车和人,走不动,退不回。
老祖宗田氏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这是谁没了?这得这大排场?”
她问得直接,目光落在任荣与身上,像两把刀子。
任荣与抿嘴缩头不答话。
他缩在车厢角落里,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车板缝里。车窗外的喧哗声一浪高过一浪,有人在喊“任侍郎”,有人在问“老太君回来了吗”,还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“棺椁”“将军”“追封”之类的字眼。
田氏放下车帘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他一眼。
“三哥儿。”
“……在。”
“你老实说,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任荣与抬起头,对上老祖宗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说不出口。
他总不能说:老祖宗,您儿子的灵柩停在府里,大长公主和太子都来过了,圣上要追封父亲为镇国公,抚远将军浑身是伤躺在德馨园,府里上上下下忙成一锅粥,我来接您回去,是因为实在瞒不住了。
这话他不敢说。
田氏看了他半晌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“罢了,”她说,“回去就知道了。”
马车终于缓缓动了起来,一寸一寸地往前挪。
任荣与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耳边是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,是人群嘈杂的议论声,是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声。
他的手心全是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