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君瞧任荣与那乌龟样就来气！明着拿话怼他。
“我倒是个没福气的，还不知道得活到哪天呢？这要是赶巧儿这两天凑上走了，还能蹭上一蹭人家的势！瞧瞧，瞧瞧，这多热闹……”
声音不大，却句句带刺。任荣与头埋得更深了，恨不能缩进车板缝里。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指尖发白。
二位老夫人见他无趣，也懒得再跟他多费口舌。老太君掀开车帘，探出头去，瞧见路边站着一个看热闹的妇人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子，手里还挎着个竹篮，显然是路过被堵在这里的。
“这位夫人，劳烦问一下，这是谁家在办白喜事儿啊？”
老太君的声音温温和和，带着几分客套。
那妇人一听，这马车里的贵老夫人竟叫自己“夫人”，瞬间乐开了花。她连忙凑上前，兴致冲冲地同她讲道：“哎，贵人打城外来？走亲戚是吧？这可是鼎鼎有名的镇国公！”
刚说完，她想起什么，连忙压低声音，用手挡住半边嘴：“嗷，对了，这事儿你可保密哈！天子还没下旨呢！不过我猜着是八九不离十了。也该是任将军的，一家子就三个儿郎全交代在战场了，连孙子都损了好几个，孙女嫁出去连同那孙女婿都去守了边关……”
妇人的语速很快，像倒豆子似的，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。边说边摇头，唏嘘不已。
这些消息二老一年前就知道，且身后事儿都办了。现在又听到一回，心里面说没感觉那是假的，但也没多少波澜。老太君面色如常，只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这事儿去年不都结了吗？这是……”老太君耐心问着，目光在那妇人脸上停了停。
“是任小将军回来了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了！拖着老将军跟两个哥哥的尸骨回了家！！！听说任家一百零八名儿郎一个都没能活下来！哎……”
妇人说着说着，自己红了眼眶，拿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谁？谁回来了？！
老祖宗田氏猛然扑到车窗边，一把推开帘子，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。她的手死死扒着窗框，指节泛白，眼睛瞪得老大，像是要把那妇人的脸看穿。
“谁回来了？！你说谁回来了？！”
那妇人被猛然伸过来的脑袋吓得连连后退，可身后也是人挤人，她退无可退，踩了路人好几脚。
“哎哟！！！”
“要死啊你，踩着我没什么，别冲撞了老将军他们！”
身后的人骂骂咧咧，那妇人吓得脸色发白，赶紧钻进了人群里，眨眼就不见了。
没了那夫人的应答，田氏也再也坐不住了。她缓缓坐回座位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来。
“任荣与，你与我说实话，是你小弟吗？”
任荣与不敢抬头，嘴里应着：“是。”
那个“是”字轻得像蚊子叫，却像一记闷雷，砸在田氏心口。
“是定旋……母亲！！！”
她猛地转向老太君，眼泪夺眶而出，一把抓住老太君的手，抓得死紧。
“他说是定旋！定旋回来了……母亲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声音一点点弱了下去，身子往旁边一歪，倒在了马车里。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，眼角的泪还挂在脸上没干。
“快！你母亲她晕了！”
老太君暴喝，一脚踹向任荣与。那一脚踹在小腿上，又狠又准，任荣与吃痛，却不敢吭声。
“别鹌鹑着了！！！”
任荣与慌慌张张爬起来，连滚带爬溜下马车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，腿还在发软。他稳住身形，深吸一口气，对着周围的下人一通令下：
“你，快回府，叫个担架过来！”
“你去找任六郎，吩咐孙况把张府医带过来。”
“你们几个，去前面开道！”
他的声音又急又厉，与平日那个唯唯诺诺的任侍郎判若两人。下人们不敢耽搁，拔腿就跑。
原本水泄不通的街道，在这几道命令下缓缓开始蠕动。有人推着行人往两边让，有人挥舞着马鞭驱赶挡路的马车，有人扯着嗓子喊“让开让开——府里有病人——”
张府医骑着孙况先一步到了。
孙况脚程快，背着张府医一路飞驰，从人头顶上踩过去，惹得一片惊呼。张府医趴在孙况背上，胡子被风吹得往后飘，还没落地就开始嚷嚷：
“将车帘统统打开！好好人没得要憋死过去了！”
他跳下孙况的背，三步并两步冲到马车旁，一把掀开车帘。
“这马车驾的是赏灯呢？还是赏花？”
“嫌外头还不够热闹？”
一连串的话不知道在骂谁，可声音大得整个巷子都听得见。老太君见了这张府医，也嗫喏了起来——这位可是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太医，连大长公主都敬他三分。
马车边的任荣与只好连连道是，直接拉过自己的马，飞身上马在前头开道。马鞭一甩，骏马长嘶，硬是在人堆里挤出一条窄路。
还是行了小半刻钟，将将到了府门。
“老太君回府——”
门前小厮一早报了進去，此刻更是扯开了嗓子，声音又尖又长，穿透了整条街。
只见老太君前一刻还跟没事儿的人似的，下一秒就哭成了泪人。她被人搀着下了马车，腿脚发软，几乎是被架着走的。一进大门，看见满目的白幡、灵帐、素烛，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，猛地扑向灵堂。
“儿啊——我的儿！！！”
“你回家啦——”
“别怕，老母这就下来陪你……”
声音凄厉，撕心裂肺。她挣开扶她的手，踉踉跄跄往棺材上撞。那势头又快又猛，周围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二房秦氏原跪在灵前回礼，瞧见老太君这撞棺赴死的架势，猛然起身。跪了太久，腿早就麻了，她起身太急，眼前一阵发黑，身子晃了晃，可她顾不上这些，咬着牙冲上前，用自己的身子硬生生抗住了这一撞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秦氏整个人摔在地上，岔了气，半天喘不上来，脸涨得通红。可老太君被她这一挡，好歹是稳住了，被旁边的人扶住，没撞上棺材。
任家的两个小孙子吓坏了。一个哇地哭出来，一个缩在柱子后面直发抖。大房沈氏推着他二人，往老太君跟前送。
“快！快去搀着老太君。”
又嘱咐起自家儿子：“可得把你祖奶奶看好了！快去，跟你七哥一道儿。”
两个孩子战战兢兢地走过去，一人一边拉住老太君的手。老太君低头看了他们一眼，眼泪掉得更凶了，却不再往前冲了。
这边安抚住老太君，沈氏才顾得上去瞧了秦氏一眼。秦氏还躺在地上，捂着肚子，眉头皱成一团。
“你身子可还好？要不要寻府医来瞧瞧？”
秦氏深吸了几口气，艰难地摇了摇头，声音发虚：“无碍。我缓缓就好。柳氏那边分不开身，这里也离不得人。”
沈氏弯腰把她扶起来，两人对了对眼。秦氏的手在发抖，沈氏的手也是。她们互相搀着，又走回灵前，继续给来吊唁的夫人们回礼。掩面伤怀，哭声低低地压着。
众夫人又纷纷围上前来劝慰一二。
“沈姐姐你可千万保重啊……虽说你与秦姐姐妯娌关系亲睦，可打外边儿来的那位，进府就抬的平妻，硬生生要压你们一头……”
“就是，谁家不是嫡出的正头娘子当家作主？她一个后头抬上来的，再怎么着也没这个规矩呀！”
“两位姐姐，现在正是统一战线的时刻，可不能把这么好好的家给断送在那房手里……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句句往心窝子里戳。沈氏和秦氏对视一眼，谁也没接话。
话说两边倒，沈、秦二人倒没那方面心思，可那些话像种子一样，落在耳朵里，落在心里，不知不觉就生了根。
沈氏垂着眼，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。秦氏低着头，嘴角抿成一条线。
镇北侯府一向和睦，那是以前。这府里的天，怕是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