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号令即出
己午未2026-06-30 14:512,517

  老祖宗都要哭瞎了眼。

  抚远将军是她膝下唯一的嫡亲儿。年幼便随父去边关镇守,北伐一役当时报的是全面阵亡!消息传回京城那天,她整整三天没合眼,眼泪流干了,眼底全是血丝。后来衣冠冢立了,丧事办了,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个儿子了。

  真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!

  “儿啊……我嫡嫡亲亲的儿,张伯!您让我进去看一眼!就一眼!求您!!!”

  田氏若不是得苗妈妈架着在,就差跪在院外求了。她的声音嘶哑,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。苗妈妈死死托着她的胳膊,生怕她真跪下去——这一跪,老祖宗的体面就全没了。

  德馨院。

  任百川正在特制的床上药蒸。被封了穴,五感尽失,躺在院中,四周围了屏挡。白雾从床底升腾起来,将他整个人裹在里面,只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。那些药气辛辣刺鼻,隔着老远都能闻到。

  张府医捻着胡子,低垂的眉头拧得老高,这是发火的前兆。他的手指越捻越快,胡子都快被揪断了。

  “哭哭哭!就知道哭!”

  声音从院墙里炸出来,震得廊下的灯笼都晃了晃。

  “你能把她哭好吗?!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拎不清!还非要看一眼,你看一眼就能眼到病除?要不是小皇帝三访我药王谷,老子才不来这破地儿!烦都烦出一身病!”

  他越说越气,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顿,茶水溅出来,烫了手背也不觉得。

  “小田丫头,老夫最后劝你一句,你要想随你那武夫去了,就赶早去灵堂一头撞死,撞狠点,别害老头子还要过去救你。完了往棺材里一躺,啥事儿不用操心了。”

  这话说得又毒又绝,不留半分情面。

  煎药小童一早端着茶碗在边上候着,就等他骂完了好第一时间润口。小童缩着脖子,茶碗举得稳稳的,大气不敢出。

  在这一通劈头盖脸、不分皂白、不通情理的怒骂之后,外头安静了。

  安静得能听见药汤煮沸的咕嘟声。

  别人可能不知他张府医的来头,她田氏不能不知。早在十年前,任将军第一次有了“似关张”的称号——一人单挑敌将首级,在千百号人的敌营中杀个七进七出,杀得那叫一个落花流水!

  那是何等威风?可如今,那个杀神一样的人躺在德馨园里,连翻身都不能够。

  这边捷报刚抵达华京,圣上龙颜大悦,又逢第二批粮草补运,太子自请前往,慰问三军。也就是如今的皇帝,那是他第一次出城。朝臣当堂劝阻无效,任由他去了。好在粮草押运没什么问题,问题出在了边关大军驻扎的城池。

  境门关。

  “报——!!!”

  一声急报撕破了军营的沉闷。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大帐,膝盖磕在泥地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

  “大将军!鬼病已传至兵卒!”

  “尸体处理了吗?!”任弘昌放下笔,抬眼眉头能夹死苍蝇。他的手按在案上,指节发白。

  “埋了都埋了!都是睡过一个铺的兄弟,说没了就没了,呜呜呜呜……”小兵甲胡乱摸着脸,泪却怎么也擦不尽。他跪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
  案首的任弘昌还没反应过来,二子任百通飞起一脚,给小兵甲踹飞了半尺。小兵甲在地上滚了几圈才撞到帐柱停了下来,闷哼一声,蜷成一团。

  “埋了?!特么的说了多少遍了?!遇疫得烧!得烧得干干净净!否则全军都得死上头!”

  任百通飞身到他跟前,揪着他领口把人提起来。小兵甲的双脚离地,在空中晃荡。任百通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。

  “属下、属下……”

  小兵甲满脸土灰还裂着口子,里头都是泥沙。被前锋将这一脚踢得,此刻已说不出一句整话,嘴唇哆嗦着,声音断断续续。

  “二弟,你且莫要冲动,军医也没一口咬定这是疫病。单诡病诡病叫着……他又能知道点啥?”

  长子任百川——不是后来的抚远将军,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——开口劝道。他的声音不急不缓,试图缓和帐内的气氛。

  “啊……是是是,器兵长说的是。”小兵甲见神机营将军为自己说情,连忙讨饶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
  正送粮草的太子赶上了这一幕。

  他刚掀开帐帘,就被里面的火药味呛了一下。还没来得及开口,任百通先看见了他。

  “不是说了,粮饷直接去找仓曹参军,别往这凑!”

  任百通正一肚子火没处撒,上来就给来人一拳。拳头带着风声,又快又狠。

  “诶诶诶,还有人管管了不?大将军也不肃肃军纪?”

  太子堪堪躲避,脚下连退两步,顺手抓过一边抱着医书啃的任百川往身前挡。任百川被拽了个趔趄,手里的医书啪嗒掉在地上。

  “咦?你怎么来了?东宫换主子了?”

  任百川手上医书掉地,见到来人,雾霭多日的双眼顿时亮了,嘴里甚为熟稔。他弯腰捡书,语气像是在跟街坊邻居打招呼。

  太子捏捏他的脸,也不恼,嘴里笑道:“就那么看不得我好?说!你是谁的党派?!”

  这句话一出,换做任何人怕是早已伏地表忠心了,可任家这几个就不是。他们跟个没事儿的人似的,该写军报写军报,该揍人揍人,该捡书捡书。

  “嗷,皇党。”任百川不咸不淡回道,把医书上的灰拍了拍,又翻到刚才那一页。

  “你你你!”太子在他这吃了瘪,转头就去告状,“大将军,你瞧瞧你手底下的兵,这般顶撞当朝储君!”

  他叉着腰,做出气急败坏的样子,可眼里分明带着笑意。

  “还不是你惯的……”

  伏案疾书的大将军理都没理这茬儿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,字迹工整有力。

  他一面想着要如何跟皇帝要几名御医来救命,一面想着要如何控制这诡病蔓延。原听说这附近有药王谷遗脉,他去找了三次都被打发了,说没这回事儿。问了当地百姓才知,这药王谷非常人请得动……

  他突然抬头,笔尖顿在纸上,墨汁洇开一团黑。

  眼前这位不着调的正顶了太子之身,大可借来试着用用!

  “百川,过来。”他唤过小儿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
  “将军叫我。”任百川在他臂弯下挣扎,却被锁得死死的。他扭来扭去,像条泥鳅,可大将军的手臂像铁箍一样,纹丝不动。

  “哎呀,别理他,先带我出城逛逛嘛。”

  太子凑上来,与任百川同年同月同日生人,自小又一同长大,一块念书,一块逃课,一块挨揍……情分深厚,甚至远超同胞兄弟。他拍了拍任百川的肩膀,笑得没心没肺。

  可任弘昌的目光如刀,落在小儿身上。

  “虞候长任百川!”

  “末将在!”

  号令即出,非死必应。

  任百川站直了身子,嬉笑之色瞬间褪尽,取而代之的是肃然。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直视前方,像一柄出鞘的剑。

  帐内安静了。

  连太子都不再嬉闹,收敛了笑容,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这对父子。

 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,映在任弘昌的侧脸上,明暗不定。他的手按在军报上,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——求救的字,要粮的字,要命的字。

  那些字,一封比一封短,一封比一封急。到最后,只剩下血手印和鬼脸。

  而此刻,那些字的主人正站在他面前,等他开口。

继续阅读:第44章 血溅灵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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嫂嫂在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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