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北之风终是吹到了华京城。
镇北侯府白幡如林,满园凄凉。风卷着纸灰在空中打旋,落在人的肩头、发间,来不及拂去,又被新的一阵风卷走。
乌以灵戴着孙辈之孝跪在两位伯母的身后,给前来吊唁的人回礼。这礼也不是是个人都要回,也不是个个都要她回,是根据来者的官职大小、亲疏、辈分……规矩细得像筛子,稍不留神就会出错。
尽管这样,她也还是磕了一天的头。膝盖跪得失去了知觉,额头磕在冰冷的砖地上,一下又一下,震得脑仁发疼。到最后她直接长跪不起,只要动个上半身就行。腰弯下去,直起来,再弯下去,像一具被人操控的木偶。
秦氏看她这样,没来由地生气。她早就看这个南边来的侄媳妇不顺眼了——身子骨弱得像纸糊的,说话软绵绵没半分气力,连磕个头都偷奸耍滑。
“乌氏,你既已嫁到任家,就该以任家妇自居。如今堂中躺的都是你至亲至爱之人,你竟然还敢躲懒?”
天色渐渐暗沉,风雪也开始赶起了来客。灵堂里的蜡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光影在惨白的幡布上晃动,像无数只招魂的手。
乌以灵刚扶腰站起,秦氏的指责顶头就来了。她的声音不小,周围尚未散去的宾客纷纷侧目,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。
乌以灵连续不断地磕了一天的头,哪怕再用指节挡着额间,也还是明显的一块红,肿得发亮,碰一下就钻心地疼。她的嘴唇干裂起皮,脸色白得像堂中的蜡烛。
一天下来光灌了满肚子风雪,以及一鼻子的纸灰,半粒米都没进嘴。喝的水还是冷得咬牙的隔夜凉茶——丫头们忙不过来,谁还记得给她换热的?
她实在无力反驳,张了张嘴,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。不是不想辩,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见她没应声,秦氏撸着袖子就过了来,势不可挡。她的步子又快又急,裙摆带风。
乌以灵求救地望向唯一能制止她的大伯母。沈氏深陷于丧夫之痛,目光空洞地跪在那里,像一尊泥塑。丈夫的灵柩就在眼前,她的魂魄早已不在这个世上。求救的目光投过去,沈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砰!”
乌以灵受力应声倒去,身子往一侧歪斜,额头正正磕在了大将军棺椁的一角。那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,棱角硬得像铁。
瞬时,血流如注。
殷红的血从额角淌下来,划过眉骨,沿着鼻梁一侧往下流,滴在素白的孝服上,触目惊心。
乌以灵被额角的痛刺醒了几分。那痛像细针从皮肉扎进骨头,又从骨头扎进脑子。她慢慢抬起头,冷眼看向秦氏。她心中冷笑:终于动手了。口中却堆砌了满腔屈辱。
“二伯母当真这么容不下我吗?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堂中随意扬起了的落灰。可落在秦氏耳朵里,却是一记明晃晃的耳光。
突然见了血,秦氏一时也失了方寸。她愣在原地,手还保持着推搡的姿势,指尖微微发颤。她只是想教训一下这个不知规矩的侄媳妇,没想让她见血,更没想让她在灵堂上见血。
还是沈氏木然上前。她站起身的动作很慢,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可那双眼睛终于有了焦距,落在秦氏脸上。
“秦凌霄,这里是灵堂!再扰了我夫君的清静,休怪我翻脸无情!”
声音不大,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沈氏的手攥成拳,骨节咯咯作响。她可以不管乌以灵,但她不能容忍任何人在这灵堂上撒野——这是她丈夫的灵堂。
乌以灵跟着一愣,从未见过这般颜色的大伯母。在她的印象里,沈氏永远是那个温吞吞、不爱说话、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大房娘子。可此刻的沈氏,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唯有秦氏心中戚戚,知道沈婉君这是来真的了。只是太久没见过她沈婉君了,平日里的都沈氏,任家大房娘子——那个温顺、沉默、仿佛没有脾气的女人。可秦氏记得,当年的沈婉君,是能一鞭子抽断碗口粗树枝的烈女子。
沈婉君祖上也是行伍出身,与任大郎相识也是一番佳话。只是后来家道中落,才嫁了这一门新晋的武将之家。要说最出彩的,便是耍得一手好长鞭。她手上玩的鞭子,还是当年她进门撞见她耍得十分洒脱、眼馋到不行,沈氏特意寻的小短鞭赠给她的。
那些年的情分,不是没有。只是被岁月和丧夫之痛压得太深,又能算得了什么。
“姐姐别生气,我这就带她下去。”秦氏心中温热,这方与她道歉,另一边一手提着乌以灵退了出去。
无人问她乌以灵作何想。
她只得她自己开口,“二伯母,你松手,我自己走。”轻飘飘地声音有气无力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。
秦氏却抓得更紧了。人轻声音也轻,好似这里的纸人一般。秦氏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安——这丫头不会真的一碰就碎吧?
嘴里凶道:“消停些,带你回花满园处理一下伤口,不然破了相可别赖我。”
乌以灵听到是带她去治伤,既不挣扎也不说话,省省力气。她垂着眼,脚步虚浮地跟着秦氏走,心里却在想:一会儿入了狼窝,指不定要怎么逃命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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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满园。
此处倒真如这名字一般,花开满园。秦氏爱花如命,这院子里四季都有花开,哪怕是数九寒天,暖房里的牡丹也能开出碗口大的花朵。
眼下突然降温还有些隆冬的意思,这里冷倒也冷,只是花开正艳,馨香满室,让人不觉间忘了几度寒凉。只贴着这些娇花,心情都能舒畅不少。
“二伯母当真手巧,你这一个园子要赶得上整个华京城的艳丽群芳了……”
乌以灵发自内心地赞叹。那些花养得极好,每一盆都修剪得恰到好处,连花盆都是定制的青瓷,上面刻着花名和种植的年份。
可她在心里嘀咕:怎么养花怡情养性,在二伯母身上一点儿都没体现出来呢?在外性格好不暴躁,至少是一见到她一点就着的这么一个人……
秦氏受她冷不丁的一句恭维,属实是懒得搭理,没开骂就是她最大的仁慈了。她板着脸指挥丫头们端水递药,动作麻利,却始终不看乌以灵的眼睛。
丫头婆子们纷纷涌入,衣物、熏香、水盆、脸巾、茶碗、乳膏……一应俱全。秦氏亲自给她清理伤口,手上力道不轻不重,可全程一句话都不说。
乌以灵也难得享受了一回来自二房伯母的关照,当真是头一回。她闭着眼,感受着额头上一阵凉一阵热的药膏,心想:这大概就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吧。
清理完伤口,脑袋上围了薄纱,顶着孝期倒也没什么。
“回吧。我花满园可没有多余的口粮来喂你。”
秦氏开始赶她,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刻薄。她背过身去拨弄着案上的两支血梅,不再看乌以灵,她也不恼,规规矩矩道谢。
“多谢二伯母款待。下次若是路过留春半,进去小坐喝口茶水、吃些甜糕都是使得的。”
乌以灵谢完秦氏,也不管她是何脸色,扶着脑袋就急忙退了出去。
跑得快,不挨骂。
她心里泛着促狭后的快感!脚步轻快了几分,连额头的伤都不那么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