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向稚芸来了。
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笑眯眯地站在留春半门口,说是来探望那女人和孩子。
乌以灵让似云拦了她,说那女人刚搬来,还在收拾,不见客。
向稚芸也不恼,把食盒留下,说了一句“乌姐姐真是菩萨心肠”,就走了。
食盒被似云扔到了厨房。
李妈妈打开看了一眼,里面是几块点心,形状规整,颜色鲜艳,可李妈妈说那点心太甜了,孩子吃不了,大人吃也腻。乌以灵让李妈妈处理掉,没有多想。
夜里,任平江又来了。
他今天没有带吃的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进来看见乌以灵坐在灯下绣花,愣了一下——他没见过她绣花。
“嫂嫂还会这个?”
“以前学过。”乌以灵放下针线,“绣着玩的,打发时间。”
任平江把信放在桌上。
“查到了。那个女人叫阿芸,今年二十一,是城外周家客栈的帮工。她确实是哑巴,生下来就不会说话。两年前任景舟在那里住了三个月,跟阿芸有过往来。”
“孩子呢?验过了吗?”
“没有。这种事不能明着验,只能暗查。”
任平江坐下,“我让人找到了跟阿芸同期住店的几个客人,其中一个姓陈的布商,跟阿芸也有关系。那布商的儿子跟念安长得有几分像。”
乌以灵拿起那封信,看了一遍,放下。
“所以孩子不一定姓任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
任平江说,“可也不一定不姓任。”
乌以灵靠在椅背上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
“六郎,你觉得这件事,是有人在背后推吗?”
任平江沉默了片刻,说:“我觉得有。阿芸一个哑巴,不认字,不会说话,她怎么知道任家在哪?怎么知道该找谁?一定有一个人,告诉了她一切。”
“会是谁?”
“向伯庸。”任平江说出了那个名字。
乌以灵没有意外。她也想到了他。
向伯庸手里有那么多信息,他知道任景舟的过去,知道阿芸的存在,知道怎么把一颗棋子放到最该放的地方。
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他要任家乱。”
任平江说,“任家乱了,他才能从中取利。他妹妹想嫁小叔父,他想在朝中立足,都需要任家倒台或者任家欠他人情。”
乌以灵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没有月亮,天阴着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六郎,我要见向伯庸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向伯庸住在客院。乌以灵到的时候,他正在灯下看书。看见她来,他没有意外,甚至没有站起来,只是放下书,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
“孙少夫人,坐。”
乌以灵坐下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向公子,阿芸是不是你安排的?”
向伯庸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他倒了两杯茶,一杯推给她,一杯自己端着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少夫人觉得是我?”
“不是你,就是你妹妹。”乌以灵说,“向稚芸最近太安静了。她不是那种安静的人。”
向伯庸放下茶盏,“少夫人猜对了。”他说,“是稚芸告诉阿芸的。”
乌以灵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她怎么知道阿芸的事?”
“她从我这里偷听的。”向伯庸说,“我调查任景舟的时候,她在我书房里看到了那些材料。她知道之后,就去找了阿芸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恨你。”
向伯庸说,“她恨你嫁进任家,恨你比她过得好,恨任平江对你比对别人好。她要把你从任家赶出去。”
乌以灵看着向伯庸的脸,想从上面找到破绽。可他的表情很坦然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兄妹俩都是一张好脸皮。
“向公子,你告诉我这些,不怕你妹妹受罚?”
“她该受罚。”向伯庸说,“这些年我太惯着她了。以为她只是任性,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。少夫人想怎么处置,我都没有意见。”
乌以灵沉默了很久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。
“向公子,你为什么要告诉我?”
向伯庸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盏灯。灯芯烧了一个结,火苗跳了跳,又稳住了。
“因为我欠你一条命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乌以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如今我不想再欠了。”向伯庸抬起头,看着她,“少夫人,你走吧。稚芸的事,我会处理。”
乌以灵没有再多问,推门出去了。
夜里下起了雨。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。
乌以灵躺在床上,听着雨声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想起向伯庸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难不成这人又在炸她?
好些事儿任平江记得,她也记得。可记得有什么用?日子还是要过,麻烦还是要一个一个解决。
雨越下越大。
她起身,披了件外衫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院子被雨雾罩着,什么都看不清。
东厢的灯还亮着,阿芸还没睡。孩子不知是不是醒了,隐隐约约有哭声传来,细细的,像小猫叫。
乌以灵站在窗前,看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
雨下了一整夜,天亮时才停。
乌以灵几乎没睡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雨声从大到小,从急到缓,像一个人的情绪慢慢平复。可她没有平复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向伯庸的话,前世的事,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,可那些话像一根针,扎在心上,不疼,但硌得慌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她起身洗漱。
似云端了热水进来,看见她眼底的青黑,嘴一撇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“主子,今儿还去万象园请安吗?”
“去。”
乌以灵接过帕子,敷在脸上。热腾腾的水汽扑上来,驱散了一点困意,但驱不散心头的烦闷。
万象园里,柳氏今日没有留她说话。
请安的人多了,沈氏、秦氏都在,向稚芸也来了,站在秦氏身后,低着头,一副乖巧模样。
乌以灵看了她一眼,她抬起头,冲乌以灵笑了笑。那笑容和往常一样,温温柔柔的,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乌以灵收回目光,没有多看。她知道向稚芸是什么人了,可知道和拆穿是两回事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从万象园出来,她沿着回廊往回走。走到半道,一个人影从假山后面闪出来,挡在她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