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写着两个字——“念安”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。
“念安。好名字。”乌以灵说,“你写的?”
女人点了点头。
“你认字?”
女人又点头,捡起纸,翻过来,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小时候在村里念过两年私塾。”
乌以灵看着那行字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一个会认字、会写字的女子,沦落到客栈里做帮工,被人欺负,怀了孩子,抱着孩子到处找人认领。这世道,对女人从来不公。
“是谁让你来任家的?”她问。
女人的手顿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孩子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。
“没有人让我来。我自己来的。”
乌以灵注视着那双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害怕,但也有倔强。她说的是真话——至少她自己以为是真话。
“你知道任家是什么地方吗?”
女人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她在纸上写——“知道是大官的家。不知道有多大。”
乌以灵没有再多问了。她站起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,放在床头。
“这是给你和孩子买吃的。先好好歇着,明天会有人来安排。”
女人看着那块碎银,眼泪又下来了。她抱着孩子,又要磕头,乌以灵按住她。
“别磕了。把身子养好,把孩子养好。其他的事,不是你该操心的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任平江在门外等着,看见她出来,问了一句:“问出什么了?”
“没有。”乌以灵走在他身边,“她说没有人指使,是她自己来的。可我不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一个不认字的哑巴,不会自己从城外找到任家的门。”乌以灵看着他,“一定有人告诉她任家在哪,告诉她该找谁。”
任平江沉默了片刻,说:“我会查。”
两个人走在回廊上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银白色的光洒在青石板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
“六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这世上有没有一种药,能让人忘记过去?”
任平江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“嫂嫂想忘记什么?”
乌以灵没有回答。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见所有人的影子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还有很多事。”
任平江没有说话,跟在她身后。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一前一后,不远不近。
留春半的灯还亮着。似云在门口张望,看见她回来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主子,您可算回来了。李妈妈熬了安神汤,您喝了好睡觉。”
乌以灵接过碗,一口一口喝完了。汤是苦的,苦得她直皱眉。
“主子,那个女人的事,您打算怎么办?”似云小声问。
“不怎么办。”乌以灵放下碗,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她自己露出破绽。”
似云没听懂,乌以灵也没有解释。她躺到床上,盖上被子,闭上眼。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女人和孩子。女人的眼泪是真的,孩子的眼神是真的,可这背后的东西,不一定是真的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刷得雪白,月光照在上面,像一张空白的纸。
窗外,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婴儿的哭声。细细的,弱弱的,像一只小猫在叫。
乌以灵闭上眼,用被子蒙住了头。
那女人的事,第二天就传遍了侯府。
乌以灵从万象园请安回来,一路上看见的小丫头都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有人偷偷抬眼,目光里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。
流言像长了翅膀,从后院飞到前院,从厨房飞到马厩,添油加醋,越传越离谱。
有人说那女人是任景舟在外头养的外室,有人说孩子已经三岁了,还有人说乌以灵早就知道,所以才跟任景舟闹和离。
乌以灵没有理会。她回了留春半,换了身家常衣裳,让似云去请任平江。
任平江来得很快,半个时辰不到就站在了留春半门口。
今日他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,腰间系着湖色丝绦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像是特意收拾过。
“嫂嫂找我?”他在对面坐下。
乌以灵没有绕弯子:“六郎,我想把那个女人接到留春半来。”
任平江愣了一下,随即皱眉:“嫂嫂,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
乌以灵说,“她在后院住着,没人看着,没人管着,谁知道会发生什么?万一有人借机生事,往她嘴里塞什么话,让她咬出任景舟不该咬的事,到时候更麻烦。”
任平江沉默了片刻,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那个女人在后院,像一颗没人看管的棋子。谁都能接近她,谁都能教她说话——用手写的话。
秦氏可以,向稚芸可以,甚至连府外的人都可以。与其让她落在别人手里,不如自己看住。
“嫂嫂想把她放在眼皮底下?”
“是。”乌以灵说,“这样谁想动她,都得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任平江看着她,目光沉沉。
“嫂嫂你…好像变了…”他说。
“人都会变。”
乌以灵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“你去跟母亲说,就说我想亲自照顾那女人和孩子,一来显得大度,二来堵住外人的嘴。母亲会答应的。”
任平江点了点头,起身去了。
柳氏果然答应了。她甚至没有犹豫太久,只是看了乌以灵一眼,说了句“你有这份心,是任家的福气”,就让穗朵去安排了。
那女人当天下午就被搬到了留春半。
乌以灵让如月收拾出东厢的一间屋子,铺了新的被褥,摆了桌凳,还特意在窗台上放了一盆水仙。那女人抱着孩子走进来的时候,愣了一下,看着那盆水仙,眼眶又红了。
“以后你住这里。”乌以灵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“吃的用的,会有人送来。孩子还小,需要什么你写下来,交给似云。”
女人点了点头,抱着孩子蹲下来,给她磕了个头。乌以灵没有拦,转身走了。
似云跟在后面,小声嘀咕:“主子,您对她这么好做什么?她可是来抢姑爷的。”
“她抢不走。”乌以灵说,“任景舟那个人,不是靠抢就能抢走的。”
似云没听懂,乌以灵也没有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