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他。“他还能撑多久?”
“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第二天,她被带进药室,铜盆和旧白布都已经摆好。她伸出右手,刀口比之前几次都更深一些。
铜盆里的水面变色比平时更快。她侧过头,看见阿禾站在门口,手里没有端东西,像是在替她数那道血线流了多久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,只知道自己醒来时,已经躺回偏屋的床上了,腕间的白布被换过,比之前的更窄、更紧。阿禾坐在窗边的矮凳上,手里没有活计,等她睁开眼才开口:“你昏睡了快两个时辰。”
“岛上还有别人吗?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大管事呢?”
“他还在。可他也很少露面了。”
她想坐起来,试了一下没有撑住。阿禾站起来,把一只碗递到她手边。
碗里的水着一股淡淡的甘草味。她端起来喝了几口,放回去时,注意到阿禾的左腕内侧那道旧痕已经发白了,和她上次见到时几乎一样,像是一道从未被翻动过的旧刻度,一直在原处等待着一道还没落定的确认。
夜里,她又听见风里传来一阵极轻的铃铛声。她从床上坐起来,侧耳听了片刻。风还没停,那道铃声也没有再响起。她躺回床上,合上眼,感觉自己正在沿着一条被反复翻转的旧绳缓缓下行。
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。但她知道,那座岛正在被一件她还没有完全看清的东西,一层一层地收拢。
那道旧痕也在她腕间那道白布底下,隔着一层正在愈合的新皮,像一道尚未启封的旧契,等着她自己伸手去把它重新摊平。
窗外那道正在变淡的月光,觉得那道铃声还会再响。而她还没有准备好,那道铃声就一定会再次响起,把她引向一扇她还没有完全推开的门。
药室的铜盆换了第三次水的时候,乌以灵听见自己的呼吸正在变慢。
盯着头顶那盏灯,火苗像是比平时跳得更散了一些。灰斗篷站在她身侧,手里的动作没有停顿。
“岛主清醒着吗?”
“时醒时睡。”
“他知不知道他用的药引是从哪来的?”
他顿了一下。“知道一部分。”
她合上眼,没有再问。她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,这道伤口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愈合,而她不确定自己能否撑到那道印记彻底干透的那一天。
她被抬回偏屋时,阿禾已经等在门口了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接过她,把她扶到床上,动作比之前更轻,像在对待一件已经快要裂开的旧器。
躺下时,阿禾站在床边,帮她整理被沿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压到那道还没来得及收拢的边角。“你今天昏睡的时间比上次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如果继续让他们取血,你撑不到下个月。”
她侧过头,看着阿禾。“你知道岛上的规矩?”
“知道一些。”
“那你知道怎么出去吗?”
阿禾沉默了片刻。“潮音洞有一条旧水道,通往岛外。”
“你走过吗?”
“没有。可我知道入口在哪。”
她第二天没有去药室。她告诉灰斗篷,自己需要休息一天。他没有追问,只是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午后,阿禾端了一碗汤进来,她把碗放在床边,没有立刻离开。
她站在窗边,像在等一个还没落定的答案。她先开了口:“那条水道的入口,在潮音洞最底层。需要等退潮的时候才能进入。如果水位不对,进去了就出不来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上岛之前就知道了。”
她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。咸的,带一股海带的气味,像用旧水煮过的。“你上岛之前,就知道这座岛是用来做什么的。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她垂下眼,“我知道岛上会有人被带走,也知道了哪些人不会被带走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会来?”
“因为我戴过一根红绳。那根绳子是从这座岛上流出去的,我戴了它一年。后来有人告诉我,如果我戴着它过完第三个冬天,就会被找到。我没有等到第三个冬天。我在第二个秋天的时候,自己找了过来。”
她坐在床沿,慢慢咽下那口汤。“如果你找到了你想找的人,你会留下来吗?”
“不会。我会带他走。”
夜里她没能睡着。她在等退潮。她不知道那条水道通向哪里,但她知道如果继续留在这里,她撑不到下个月。
她披着外衣走出偏屋时,院子里的风比白天更大。她走到潮音洞入口时,洞口的水线比之前低了一些。她侧身挤过那道窄缝,沿着石阶往下走,越往下越湿,空气里带着一股久未流动的闷感。
走到最底层时,她看见一扇低矮的铁栅门。栅门半开着,边缘生了一层浅锈。
跨过那道栅门,门后是一条窄长的水道,两侧的石壁覆着厚厚一层暗绿色的苔藓。水面平静,看不出深浅。她蹲下来,伸手碰了一下水面——凉的,没有流动感,像一片被遗忘很久的池水。她站起来时,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她转过身,阿禾站在栅门外,手里没有端灯。“你一个人下来太危险了。”
“你一直跟着我?”
“没有。但我猜你会来。”
她站在水道边沿,看着那片静止的水面。“如果退潮时进来,会通到哪里?”
“通到岛外一处隐蔽的礁石滩。涨潮时那段路会被水淹没。”
“那如果今晚退潮呢?”
“今晚潮水不对。要等三天后。”
三天后。她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道旧痕,白布底下那道痂已经变厚了。她知道如果继续取血,她可能撑不到三天后。
第二天清早,她醒来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她坐起来,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。阿禾推门进来时,手里没有端碗。“岛上来了人。不是送药的,是送信的。”
“信?”
“大管事收的。他看了之后脸色变了。”
她一整天没有见到灰斗篷。药室的门关着,院墙外也没有人走动。傍晚时分,阿禾端饭过来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岛上可能要封航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来的那封信上说,外面有人在查这座岛。查得很快。”
她端着碗,没有立刻动筷。“他们查到这座岛是用来做什么的了?”
“不知道。但大管事让人把潮音洞那条水道的入口封了。”
她放下碗。“封了?”
“用石板堵上了。现在进不去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层粥,米粒已经煮散了,边缘有一圈薄薄的水渍。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腕间那道旧痕,皮肉之下,那道旧痕的位置正在微微发烫。
夜里她再次起身,走到院子边缘。她看见高个子站在矮墙边,像是刚从外面回来,衣摆被夜风压得很低。她叫住了她:“封水道的人,是你?”
她没有回避。“是我。可我只封了外面的入口,没有封里面的。”
“里面还有入口?”
“潮音洞底那块大石头底下有一道暗缝。不仔细看不出来。但如果从那里走,也能通往水道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?”
“因为你戴过红绳。”她侧过头,那道光线从云层边沿滑落,照亮她半张脸。“我娘也戴过。”
“你娘是谁?”
她沉默了片刻。“我娘是上一批被送到这座岛上的人。她没有离开,死在了这里。”
“你来找她?”
“来替她收一件东西。”她看着远处,“她死之前托人带了一句话出来,说她有一件东西留在岛上。让我来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根红绳。”
她停住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道已经变得很淡的旧痕,那根红绳在她被关进石室时就已经不在她身上了。“你找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但我找到了你。”
她在晨风里站了一会儿,感觉到风正把她袖口的线头吹得微微晃动。她转身走回偏屋时,听见阿禾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天快亮了。”
天亮之后,灰斗篷来了。他站在门槛外,神色比上次更沉。“岛主的病情加重了。今天需要取一次量大的。”
她看着他。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
“这座岛会继续封航。你出不去。”
她伸出右手,把袖口卷到肘部。她问:“取完这次,他还能活多久?”
“不会太久。但至少能撑过这个冬天。”
她合上眼,听着刀刃触到皮肤时那道极轻的声响,像是正在被人沿着某条她看不见的旧线,缓缓划开一道新的缺口。她不知道那道缺口什么时候才能合拢,但她知道,她不能一直被人沿着旧线的纹路划开,而她自己却始终没有看清那道线的原貌。
被取完血之后的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长梦。梦里她站在一条长街尽头,两侧的铺子没有开门。街上没有其他人。她沿着街面走了一段,在一家关着门的店铺门口停下来,门板上贴着一张纸,纸上的字被雨打湿了,只能看清几个散落的笔画。她正要凑近去看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她的名字——不是“安澜”,是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的另一个称呼。那声音很轻,像是隔着很远的水面传来,然后她醒了。
阿禾坐在窗边,手里握着一片干枯的薄荷叶。
“你刚才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我说了什么?”
“你说了一个字——‘渡’。”
这个字像一根被水泡得太久的旧绳,还沉在河底,只在她重新捏住那截记忆时,才微微往上浮了半寸。
“我有没有说过别的话?”
“没有。但你翻了一次身,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。”
她坐起来时,头还是晕的。她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道旧痕——白布已经被换过了,比之前更窄。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,指节的酸胀感比昨天轻了一些。
午后阿禾端了一碗药进来,她接过碗时,注意到碗底有一道极浅的划痕,像是用刀尖刻的,像是一个字的下半部分。她喝完之后,把碗翻过来仔细看了一遍。那道划痕是新的,断口处还没有被水浸过。她端着碗,知道那只碗是有人特意放进来的。
“阿禾,今天药室的碗是谁洗的?”
“是我洗的。”
“你洗的时候,有没有发现碗底有什么不一样?”
她接过碗,翻到底部看了一眼:“以前没有这道刻痕。”
她把碗放回灶台上,没有说别的话。但那个人能在碗底刻字而不被其他人发现,说明他对这座岛的运作流程非常熟悉。
她站起来,走到药室门口,门半开着,里面没有人。她走进去,药架上陶罐的位置没有变化,但最下面那层多了一只粗陶碗,碗沿有一道缺口,和她之前在杂物间看见的那只很像。她蹲下来,把那只碗拿起来,翻到底部——底部也有一道刻痕,和之前那只碗底的一致,收尾处微微上扬。她握着那只碗,在药室里站了一会儿,没有把它放回原处。她把碗放回原处,站起来,走出药室。
傍晚的院子比平时更安静。她在偏屋台阶上坐下,听到远处海浪的声音比昨天近了一些。然后她听见阿禾在灶间门口说:“你上次问我的那根绳,我后来找到了一截。”
“在哪找到的?”
“在杂物间一只旧木箱底部,和一只碗放在一起。”
“那根绳现在在哪?”
“我收起来了。”
她没有追问她把绳收在了哪里。但她知道,那根绳系法特殊,能认出那种绳结的人不会太多。而她面前的阿禾,她戴过那种绳,也见过那种绳,她比岛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那道旧绳的走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