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孩儿她认得。
任家老二,一堆孩子凑在一块玩闹的时候他总静静坐一旁看着。乐姐儿还偏爱捉弄人家,他倒是个好脾气的,从不恼。
如今竟也封侯拜将了?
不愧是她余有初一眼挑中的女婿!纵使他千好万好,可闺女不喜欢也没法子。
“你,过来。”她将人叫进院子。
“这当了官就是不一样了,多年不见都有些不认得了。”
任景和揣着心思,信步闲庭走到余有初跟前,甜甜唤了一声,“鱼娘娘。”
这是幼时的称呼,他现下捡起来叫,就是刻意在亲近。
余母眸光闪闪,面上带笑让他坐下说话。
“任平舟可是个靠不住的,这回门也要小江来代,”眼睛扫过见垂头搭脑的闺女,话锋一转,“你也是,当初求娶的时候惰懒,现在献殷情又有什么用?”
余母真是恨铁不成钢,当初好说歹说闺女就是铁了心的看上了那老大,怎么劝都没用……像是鬼迷了眼。
现在想想都觉邪门。
“乐姐儿,那任大哪里好了?”
母亲这话问得突然。
乌以灵愣了一下,垂下眼,没接话。
不是不想答,是答不上来。
任景舟哪里好?
她也说不上来。小时候觉得他好,是因为他站在海棠树下笑的时候,阳光刚好落在他肩上。后来觉得他好,是因为她习惯了觉得他好。
习惯这东西,比喜欢更缠人,像一根藤,缠上了就解不开。可她不能跟母亲说这些。
说了,母亲会觉得她还在犯傻。
“娘,过去的事,别提了。”她声音闷闷的。
余有初看了她一眼,叹了口气。女儿是自己生的,肚子里几根花花肠子她清楚得很。这丫头嘴里说别提了,心里未必真放下了。可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。
她转向任景和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这孩子从小就生得好,如今当了将军,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,不像小时候那样怯生生的了。
余有初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——当初要是把乐姐儿许给他,哪来后来那些糟心事?
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,闺女选都选了,她当娘的只能认。
“任景和?你这次来姑苏,是专程陪乐姐儿回来的?”
任景和点了点头,态度恭顺。“伯母,之乐惦记家里,我正好也想出来走走,就陪她一道来了。”
余有初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她起身去厨房端茶,留两个年轻人在院子里坐着。
乌以灵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。任景和坐在石凳上,目光落在她身上,不躲不藏,就那么看着。
“你看什么?”乌以灵抬起头,瞪了他一眼。
“看你。”任景和笑了笑,“好久没看了。”
乌以灵的脸腾地红了。“你——你少贫嘴。”
任景和没再接话,端起石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。
茶是隔夜的,又苦又涩,他喝得面不改色。
余有初端着新沏的茶出来,身后跟着一个穿青布衣裳的老妈子,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。老妈子是余有初从娘家带来的,姓周,在乌家做了二十年的活计。
她把桂花糕放在桌上,退到一旁,目光在任景和身上转了一圈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像是在说“这孩子长大了”。
“尝尝,你小时候最爱吃的。”余有初把碟子往任景和面前推了推。
任景和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松软绵密,甜而不腻,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“伯母的手艺还是这么好。”
“不是伯母做的,是周妈做的。伯母老了,做不动了。”余有初笑了笑,在他对面坐下。“景和,你家里的事,我听乐姐儿说了些。你过继给抚远将军了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父亲——那边,还好吗?”
任景和明白她问的不是任荣与的身体,是任荣与的官位。
户部侍郎被降职的事,朝野上下都知道了,余有初虽然不在京城,消息却不闭塞。
“还好。”任景和答得简短。
余有初没再追问。她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,目光越过院墙,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。
“景和,你记不记得小时候,有一年元宵节,你们任家来做客。你、乐姐儿、任大,还有一堆孩子在院子里放花灯。”
任景和点了点头。“记得。之乐把花灯掉进了水里,是我捞上来的。”
“你为了捞那盏灯,掉进水里,冻得发高烧,在客栈里躺了三天。”
余有初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,“你好了之后,乐姐儿的娘——我,给你炖了一锅鸡汤。你喝了两碗,说‘鱼娘娘,以后我娶了媳妇,也要让她给我炖鸡汤’。”
乌以灵愣住了。她不记得这件事。任景和也没有提过。她转头看着他,他的耳根红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如常。
“小时候不懂事,让伯母见笑了。”他的声音很稳。
余有初摇了摇头,没有接话。她站起来,说要去厨房看看晚饭,带着周妈走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乌以灵坐在石凳上,看着石桌上那碟桂花糕。桂花糕还冒着热气,甜香在冷空气里散开。
“你不记得那件事了。”任景和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乌以灵看着他,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什么?说你小时候喝过我娘炖的鸡汤?还是说我小时候想过娶你?”
任景和的声音很轻,“之乐,那些事,你知不知道都一样。你眼里只有任景舟,看不到别人。”
乌以灵沉默了。
他说得对。那时候她眼里只有任景舟,任景和对她好,她只当是小叔子懂事。她从来没想过,那个懂事的小叔子,心里藏着什么。
“六郎,对不起。”她低下头。
任景和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。你从来没有欠过我什么。”
乌以灵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盏灯。
“六郎,你以后别叫我之乐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每次叫,我……”
任景和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见,可乌以灵看见了。
“那叫你什么?”
“叫嫂嫂。你以前怎么叫,现在还怎么叫。”
任景和摇了摇头。
“叫不回去了。”
两个人对视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,吹得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