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了船,乌以灵站在船头,看着岸上的景色慢慢后退。
天很蓝,水很绿,风很轻。一切都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夏天。
“之乐,”任景和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“上次在姑酥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三年前。”乌以灵的声音很轻,“出嫁前。”
“想家吗?”
乌以灵没有回答。她看着水面,水波一圈一圈荡开,把天上的云揉碎了。
船行了一天一夜,第二天傍晚,到了姑酥地界。
乌以灵站在船头,远远看见岸边的柳树。柳条绿了,垂在水面上,像女子在水边浣发。画面一点点模糊,不真切。
“快到了。”任景和站在她身后。
“嗯。”
船靠岸,乌以灵不管不顾第一个跳下去。脚踩在码头的石板上,她的腿有些发软。
三年了,三年没有踩过这块石板。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,说着她熟悉的吴侬软语,像一首听了一半的歌。
她加快脚步,往城里走。
路过城门的时候,她停下来,看着城门上那两个字——“姑酥”。字是旧的,漆都掉了,可她还是认得出。
进城之后,她没有先去乌家老宅,而是去了刑部的分司。
父亲被关在那里。
门口站着两个差役拦住了她。
“什么人?”
乌以灵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铜牌,递过去。差役看了看,脸色变了,连忙拱手。
“原来是任将军府上,请进。”
乌以灵走进去,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到了一间矮房前。
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,锁是新换的,锃亮。从门缝里看进去,里面光线很暗,隐约有一个人影缩在角落里。
“爹——”
她叫了一声,声音在发抖。
那个人影动了一下。然后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小心翼翼问道:“乐姐儿?”
乌以灵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,哗地流了下来。
“爹,是我!我来看你了。”
里面的人站起来,踉踉跄跄走到门边。从门缝里伸出一只黑瘦黑瘦的手,甲缝里全是垢。
可她爹明明是最爱洁的啊!
乌以灵握住那只手,嚎啕大哭。
“爹——!”
“没事啊,没事。”
乌和光的声音在抖,“你怎么来了!?京城那么远——”
“我坐船来的。两天就到了。”乌以灵抹了一把眼泪,“爹,你放心,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。”
乌老爷愣了一瞬,抽回手冷声呵斥:“谁要你管!快走快走!”
乌以灵猛然被凶,恍惚片刻,哽咽道:“爹……我是乐姐儿啊,得管就要我管,”
说着已经听不清音调,只一味的重复着:“爹,你信我。”
乌和光背身不再看她,任她哭的肝肠寸断。
在差役一再催促之下,她一步三回头不甘心的地走了。
出了分司,任景和在外面等着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眼底有青黑,显是一夜没睡。
“见到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乌以灵的眼睛还是红的,“他瘦了很多……”旁的她不忍说。
“之乐,你父亲的事,我打听过了。”任景和压低声音,“弹劾他的人是户部的王郎中,就是皇后那边的人。罪名是贪墨治河银子,证据是一本假账。”
“假账?”
“对。账目上写着你父亲经手了五万两银子,其中三万两不知去向。可据我查到的,你父亲只经手了两万两,每一笔都有去处。”
乌以灵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。
“他为什么要陷害我父亲?”
“因为你父亲不肯替他做假账。”任景和说,“去年户部有一笔粮草款子,数目对不上。他找你父亲帮忙平账,你父亲拒绝了。没过多久,弹劾就来了。”
乌以灵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又是户部,又是粮草,又是假账。
这些线缠在一起,打了一个死结。可她知道,只要顺着账目查下去,就能找到解开的线头。
“六郎,我要去见我母亲。”
“她在哪?”
“在老宅。”
乌以灵的母亲姓余,名有初。年轻时是姑酥城里有名的美人,余家共有四个孩子,唯有她一女,捧在掌心长大,嫁了乌和光之后,安安心心做起了官太太。
可谓是一辈子顺风顺水,从没吃过苦。
乌和光出事之后,她像变了一个人,脱下锦缎衣裳,换上布衣,亲自去刑部递状子,去各个衙门奔走,无师自通。
没人接她的状子,她就一趟一趟地跑,跑了一年多,腿跑出了毛病,走路急了就会踉跄。
乌以灵推开老宅的门,看见母亲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正在择菜。
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耳边有几缕银发。夕阳照在她身上,也驱赶不尽那份凄凉。
“阿娘——”
乌以灵远远叫了声。
余有初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,看见站在门口的女儿,愣了一下。然后她放下手里的菜,站起来,急得一瘸一拐地跑过来。
“乐姐儿?”
她的声音发颤,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乌以灵扑过去,抱住母亲,眼泪又下来了。母女俩抱在一起,哭了很久。
哭完了,余有初拉着乌以灵的手,坐到廊下。
“最终还是被你知道了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别管。”
余有初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爹是被人陷害的,可那人来头太大。你管不了。你老老实实回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乌以灵握住母亲的手。那只手粗糙,指节变形,再也不似从前柔软。
“娘,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。是任家六郎陪我来的,夫君——被婆母看着学习,就遣了他来帮我们。六郎可是圣上新封的将军呢。”
只要能让母亲安心,谎话她可以张口就来。
余有初愣了一下,看了看站在院子门口的男子。
任景和几步上前拱手行礼。
“伯母好。”
余有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一丝意外。“你现在是任家的将军?”
任景和眸光一闪,温和有礼应对,“小侄任景和,过继抚远将军为嗣,承袭三等将军爵位。”
余有初沉默了片刻,转向乌以灵。
“乐姐儿,你跟他是什么关系?”
乌以灵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他是——我小叔子?”
余有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没有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