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?”
任百川被乌以灵凑近的脸吓了一跳,嘴角那点笑还没来得及收,就被她眼底的焦急烫了一下。
这丫头平日里规规矩矩,从不多说一句话,连被秦氏当众羞辱都只是低头忍着。可此刻,她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,浑身的毛都炸开了。
“你母亲——”
任百川顿了一下,目光从乌以灵脸上移开,落在帐顶。帐子是素白的,什么都没绣,干干净净,像他这辈子没写完的战报。
“你母亲还活着。但她现在不太平。”
乌以灵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“不太平是什么意思?”
这才多久?
她不过刚离家,还不足一年,难道这么早就有了变故?她为何一概不知?
任百川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抬起手,指了指桌上那盏灯。灯芯烧了一个结,火苗跳了跳。
“你父亲去年被人弹劾,说他贪墨了治河的银子。案子压在刑部大半年了,没人审,也没人撤。你母亲一个人在京里奔走,求过很多人,没人敢接。”
乌以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她咬着嘴唇,拼命忍着。
“任家呢?”
任百川不再接话,而由身后的任景和开口说道:“我去找过余姨,她拒了,说‘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’,不让我们插手……”
乌以灵满眼噙泪,目光调转到床上,哭求。
“叔父,我父亲没有贪墨。他定是受人陷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任百川说,“可我知道没用。得有证据,有人证物证,有肯接这个案子的人。”
任景和不敢开口劝,抬起的手又默默垂下。目光直直落在嫂嫂身上,久久挪不开,喉结滚滚。
他开口:“父亲,刑部那边,我去打听。”
任百川瞥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。
“你现在去,打草惊蛇。再等一阵子,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“我等不了。”乌以灵的声音发抖,“叔父,我等不了。我父亲在牢里,母亲一个人在外面,我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。”
她怕!
她怕双亲受苦,怕再次失去。
任百川沉默了片刻。他从枕下摸出一块铜牌,递给乌以灵。
铜牌不大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一个“任”字,背面是一朵梅花。
“这是任家在江南水路的通行令牌。拿着它,沿途驿站都会给你换船换马。你想回姑酥,就回去吧。见了你母亲,告诉她——任家欠她的人情,任百川会还,任景和也会还。”
乌以灵接过铜牌,攥在手心,铜牌是温的,带着未散的体温。这是他任百川的援助,还的却是任家的情。
“叔父,你为什么帮我?”
任百川看着她,目光眷然。
半晌道:“因为你母亲救过我的命。多年前,我在姑苏附近遇袭,是你母亲收留了我,给我养了半个月的伤。没有她,我早就死了。”
乌以灵愣住了。她为何从未听母亲提起过这件事?
“你母亲是个刚烈的人。”
任百川的声音低下来,“她不肯接受任家的帮助,是不想连累你。可任家欠她的,不能不还。”
窗外,张医师的骂声又传了进来:“说完了没有?说完赶紧滚!病人要静养!”
任百川笑了笑,摆了摆手。
“去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乌以灵跪下来,给他磕了一个头。
任景和也跟着跪下,磕了一个。
两个人从德馨园出来,已经是傍晚了。
日头西下,烧红了天边。连带着任府的屋檐也烫上了金色。
乌以灵走在回廊上,步子很快,快到任景和几乎跟不上。
“嫂嫂,”他在后面叫她,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。”
“这么急?”
“我父在牢里,多等一天,他就多受一天罪。”乌以灵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,“六郎,你能帮我安排船吗?”
任景和点了点头。
“一会儿我就去安排。明日一早,我送你去码头。”
“不用。”乌以灵摇头,“你刚过去,各种事宜都离不开你。我自己回就行。”
任景和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嫂嫂,我不是送你。我是陪你一起去。”
“?”
乌以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想都没想直接拒绝,“不行。你是三等将军,即便是挂名也不能随便离京。”
“将军怎么了?将军就不能出远门了?嫂嫂也说了那只是挂名,无碍的。”
任景和的声音不高,可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倔强,“嫂嫂,你一人回门,我不放心。况且这也不像话啊。三哥忙着备考,我不用忙,替兄分担,奔走一二合规合矩的。”
乌以灵想拒绝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她一个人回去,除了安慰安慰母亲,能做的是在不多。
可如果他在,她能做的事就多了。
“六郎,多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任景和笑了笑,“嫂嫂,你先回去收拾东西。明日卯时,我在后门等你。”
乌以灵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六郎,你以后别叫我嫂嫂了。叫名字就好。”
身后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她听见他说:“之乐。”
乌以灵的鼻子一酸。她没有回头,加快脚步,走进了暮色里。
翌日卯时,天还没大亮。
乌以灵带着似云,从后门出了侯府。
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,任景和站在车旁,穿了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佩着一把短刀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“之乐。”
他叫她,声音有些生涩,像是第一次说出口。
乌以灵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穿这身,像换了一个人。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个——能打架的。”
任景和跟着笑了。
打帘扶着乌以灵上了车。似云坐在车沿上,和赶车的小赵并排。
任景和没有上车,骑了一匹黑马,走在前面。
马车出了城门,沿着官道往南走。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到了码头。
码头不大,停着几条船。最大的一条挂着任家的旗,船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看见任景和,拱手行礼。
“主子,船已经备好了。顺风顺水,两天就能到姑酥。”
任景和点了点头,回头扶乌以灵下马车。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,凉的像一块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