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宫中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任景和坐在马车里,闭着眼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。
婚配——皇后提这个,不是关心他的终身大事,是想往他身边塞人。塞一个她的人,一个能替她盯着任家的人。
他睁开眼,掀开车帘。长街两旁的灯笼已经亮了,橘黄色的光连成一片,像一条河流。
想起乌以灵坐在窗前晒太阳的样子,心里的烦躁淡了几分。
马车停在侯府门口,他没有回德馨园,而是去了留春半。
院门关着。
他没有敲门,站在门口,看着里面透出来的灯光。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转身走了。他不需要进去,知道她在里面,就够了。
翌日清晨。
乌以灵去万象园请安。柳氏今日的话比往常多,留她说了好一会儿。说的不是管家的事,是任景和。
“乌氏,六郎过继了,你是他的嫂嫂。虽说不是亲的,可该有的礼数不能少。以后他那边有什么事,你要多帮衬。”乌以灵低着头应了。
柳氏又道:“他如今是将军了,府里有些人眼红,会在他背后做手脚。你是内宅的人,替他盯着点。”
从万象园出来,她看见向稚芸站在回廊上,今日穿了一件银红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一支赤金步摇,打扮得比往日更精心。
“乌姐姐,恭喜呀。”向稚芸走过来,笑得甜,“六哥哥当了将军,你这个做嫂嫂的也跟着沾光。”
乌以灵停下脚步,看着她:“向妹妹有话直说。”
向稚芸的笑容僵了一瞬,旋即恢复如常:“没什么,就是替姐姐高兴。六哥哥如今身份不一样了,姐姐也该替自己打算打算了。”
乌以灵没有接话。向稚芸凑近了一些,压低声音:“姐姐,你说六哥哥当了将军,会不会娶一个配得上他的女子?”
“那是他的事,我管不着。”
向稚芸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:“乌姐姐,你管不管得着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乌以灵站在原地,看着她离去的背影。这个女人,不会善罢甘休。
回到留春半,阿芸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孩子已经能扶着墙走几步了,看见乌以灵,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排小米牙。乌以灵蹲下来,摸了摸孩子的头。孩子不怕她,伸手抓她的袖口,抓得紧紧的。
阿芸在旁边看着,眼眶红了。
她在纸上写:“少夫人,谢谢你。”
乌以灵摇了摇头:“不用谢。你自己把孩子带好就行。”
阿芸又写:“我想离开这里。”
乌以灵看着她,问:“去哪儿?”
阿芸低着头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,写:“回老家。”
乌以灵没有拒绝,也没有答应。“等过一阵子,再说。”
她不是不想放阿芸走,是不能现在放。
向稚芸还在盯着,秦氏还在盯着,府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双眼睛。阿芸现在走,半路上被人截了,孩子出了事,她的命保不住,任家的名声也保不住。
下午,德馨园那边来人了。不是孙况,是一个面生的小厮,说将军请少夫人过去一趟。乌以灵换了身衣裳,跟着去了。
德馨园比前几日安静了许多。院子里的兰花开了几盆,青翠欲滴。
任景和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,手里拿着一本书,没有看,放在膝盖上。
看见乌以灵进来,他站起来。
“嫂嫂。”
乌以灵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“六郎,找我什么事?”
任景和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她。
“向伯庸让人送来的。”
乌以灵接过来,展开。信不长,只有几行字:“账目已交给该交的人。你公公的降职只是开始。让任六小心皇后。”
乌以灵把信折好,还给他。“他还在替那个人做事?”
“也许。”任景和说,“也许他只是两面下注。”
乌以灵沉默了。
向伯庸这个人,她始终看不透。
他帮她,也害她;他说真话,也说假话。像一条泥鳅,滑不留手,你以为抓住他了,一松手,他又溜了。
“六郎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办。”任景和说,“等,等他露出尾巴。”
乌以灵点了点头。两个人坐在廊下,谁都没有说话。
阳光从头顶洒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左一右,中间隔着一道缝隙。
“嫂嫂,”任景和忽然开口,“昨晚皇后在宴席上提了我的婚事。她想给我塞人。”
乌以灵的心跳了一下,面上不动声色。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体弱多病,不敢耽误人家姑娘。”任景和看着她,“嫂嫂,你觉得我说得对吗?”
乌以灵垂下眼。
“对。”
任景和沉默了片刻。“嫂嫂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如果我们不是叔嫂,会怎样?”
乌以灵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期待,有担忧,有一种说不清的热切。
“六郎,没有如果。”她说,“这是改不了的事实。”
任景和的目光暗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道缝隙。
“嫂嫂,你信命吗?”
“不信。”
“我也不信。”任景和站起来,“可有些事,不是信不信的问题。是能不能的问题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乌以灵坐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。阳光落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,可她觉得冷。
夜里,任百川的病情突然反复。
张医师从德馨园匆匆赶来,脸色铁青。他让人去请任景和,又让人去请柳氏。乌以灵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喝安神汤,碗还没放下,就跟着似云跑去了德馨园。
德馨园里灯火通明。
张医师在屋里施针,门关着,不让进。任景和站在门口,面色凝重。柳氏也来了,站在廊下,手里攥着帕子。
“怎么样了?”乌以灵走过去。
“还在施针。”任景和的声音很低,“张医师说,是旧伤复发,伤了肺腑。”
乌以灵的心沉了下去。任百川的伤,张医师说过,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。可奇迹不会一直发生。
过了大约半个时辰,张医师从屋里出来,满头大汗。
“暂时稳住了。可他的底子太差,再复发一次,我也没有把握。”
柳氏的脸色白了。“张医师,您千万要保住将军的命。任家不能没有他。”
张医师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话,转身去写方子了。
任景和推门进去,乌以灵跟在他身后。
任百川躺在床上,脸色灰白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。他闭着眼,呼吸又浅又急。听见脚步声,他睁开眼,看了一眼任景和,又看了一眼乌以灵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风吹过枯叶。
任景和跪在床边。“父亲,儿子在。”
任百川抬起手,指了指枕边。那里放着一块令牌——不是军令,是任家的家令。
可调任家族资源的信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