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医师瞥了眼这个稍大一点的小媳妇,对她还有点好印象,不算笨。
可他嘴上不饶人,客气开怼:“你,带着俩奶娃,来我这哄孩子呢?”
声音又大又冲,震得乌以灵耳朵嗡嗡响。
“张医师,您见谅。”乌以灵朝后摆手,让那几个多余的人退了出去。小八的奶嬷嬷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张医师的脸色,还是拉着小主子退到了院门口。
“老祖宗有令,不得不从。”她的声音不卑不亢。
“瞎胡闹!”
张仲晏朝门外骂道:“她一大把年纪老糊涂了,你们年纪轻轻也跟着犯浑?”
院外抽泣声都停了。
小八和小九两个娃娃缩在各自的人怀里,瞪大眼睛,连哭都忘了。她们是小,不是蠢——这医师连老祖宗都敢骂,放两条小蛇把她们吃了,还不是随随便便的事儿?
顿时,两个娃娃担忧起了那位嫂嫂的安危。
八哥儿偷偷探出头,朝乌以灵的方向张望,又被奶嬷嬷按了回去。
乌以灵替老祖宗挨了顿骂也认了。
她垂着手,恭恭敬敬地道:“您老说的是。只当我们来过了,这就去回禀了老祖宗那边,绝不给您添麻烦。”
说完福身告退。那姿态,挑不出一点错处。
张仲晏眼底闪过一抹异色。小鱼生的娃娃,这般乖顺的?
“让你走了吗?”
他把人叫住,再晚点开口,就真得来哄孩子了。他可不耐烦哄娃。
接着道:“你留下,其余闲杂人等哪来回哪去。”还不忘叮嘱一句,“你也好去交代。”
乌以灵迈出门的腿又收了回来。她心里那个悔啊——就差一步,就差一步就能跑了。可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,转身应答:“是,还是您思虑周全。”
当下下定决心,一定要把脚上功夫练好了。明明差点儿就跑了。
隔门她喊了声“姆妈”,李妈妈牵着俩娃娃迎了上来。老妈妈的手很稳,可眼神里藏着担忧。
“姆妈,你把小九送回花满园,一定要把人送到秦伯母手上。回去也跟那两丫头说一声。”
乌以灵蹲下来,替小九理了理歪掉的发髻,又捏了捏她冰凉的小手。小九怯生生地看着她,眼睛里还挂着泪珠,可已经不哭了。
她又转向八弟的奶嬷嬷:“事儿你们也都听到了,张医师只留了我一人。带着你家小主子回吧,让沈伯母安心。”
奶嬷嬷福了福身,领着小八退了出去。八弟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,冲乌以灵喊了一声:“嫂嫂小心!”
乌以灵冲他笑了笑,挥挥手。
“托孤呢?”
身后传来张医师不耐烦的声音。
“还不进来干活!”
众人无言。
面对这样的张医师,连天子都只道一句:“张老是真性情!”
乌以灵深吸一口气,转身进了德馨园。
院门在她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德馨园好像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冷了。
不是因为炭盆烧得不够旺——事实上,屋里的炭盆足足有四个,烧得通红,热气扑面。
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寒意。
白纱依旧缠满了任百川的身子,只露出一张脸。那张脸比上次更瘦了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,像一具风干了的人偶。
药炉在角落里咕嘟咕嘟地煮着,苦涩的药味弥漫了整个屋子,混着炭火的烟气,呛得人直想咳嗽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
张医师已经坐到了药案前,手里捏着一把小称,正在称药。“把那个罐子拿过来。”
乌以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——角落里有一排陶罐,大大小小,有的封着蜡,有的盖着纱布。
她走过去,捧起最大的那个,沉甸甸的,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。
“打开,倒进药炉里。”
她揭开盖子,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冲出来,熏得她眼睛一酸。
里面是一种黑褐色的糊状物,黏稠得像沼泽里的泥。
她用勺子一勺一勺地舀进药炉,每舀一勺,药炉里的颜色就深一分,气味也浓一分。
“慢点,别溅出来。这可是三年的存货,弄洒了点把你卖了都赔不起。”
乌以灵的手更稳了,他是真赔不起。
心中开始计较,这是什么药?给将军吃的?还是外敷的?
药倒完了,张医师又吩咐她去烧水、去剪纱布、去磨药粉。一样接一样,像赶驴拉磨,不让她有片刻停歇。
乌以灵忙得脚不沾地,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手上沾了药汁、灰烬、还有纱布的毛絮,指甲缝里全是黑乎乎的东西。可她一声不吭,张医师说什么,她就做什么。
张医师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,眼底的异色更深了。
这妮子,不像装的。
“过来。”他忽然说。
乌以灵放下手里的药臼,走过去。
张医师指了指床边的一张矮凳,“坐下。”
乌以灵十分听话坐下。
矮凳很矮,坐上去之后,视线正好与床上的任百川平齐。
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把脉。”
乌以灵愣了一下,指了指自己,“我?”
“不然呢?这里还有第三个人?”
乌以灵狐疑,
没有第三个人了吗?
却依旧乖巧伸出手,把手腕搁在床沿上。张医师的两根手指搭上来,冰凉的,带着药味。
半晌,他“嗯”了一声,收回手。
“底子不错,就是亏得太狠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药案前,刷刷刷写了一张方子,递给她。“拿去抓药,每日一剂,连服半月。”
乌以灵接过方子,低头一看——字迹潦草得像天书,一个字都认不出来。
“张医师,这……”
“拿去药房,他们认得。”
她小心翼翼地把方子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“行了,今日就到这儿。明日卯时过来,不许迟到。”
乌以灵站起来,福了福身,“是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:
“水……”
她猛地回头。
床上的人还是那样躺着,白纱缠身,一动不动。可那张干裂的嘴唇,在微微翕动。
“水……”
这怎么瞧着更严重了呢?
乌以灵心中警铃大作。
逃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