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百川的怀里哪是那么好躺的。
太子窝在他臂弯里,脑袋歪在胸口,面色灰败,可嘴角还挂着一丝笑——像是在说“看,我又赢了”。
任百川的手臂箍得死紧,却不敢太用力,怕碰着箭伤。那股子血腥味混着太子身上惯用的龙涎香,熏得他直皱眉。
小兵乙在一旁都看傻了眼。
从来只见过别人为皇帝皇子挡箭挡枪挡刀的,这太子上赶着给一个小小虞候长挡暗箭的,倒真是头一回见。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嘴巴张着合不拢。
“虞侯长……这这,这对吗?”没了小兵甲在,他性格还算内敛,可此刻也忍不住出声。
任百川黑着脸,抱着太子进了院子。
这对吗?当然不对。可不对的事已经发生了,他能怎么办?把太子扔了?那不成弑君了。
屋内倒不似主人那般不靠谱,收拾得甚为妥帖得当。
桌椅虽旧,却擦得一尘不染;案上搁着一只粗陶瓶,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花;窗棂上贴着剪纸,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。倒像是有人长住的样子,不像是走方郎中的临时落脚点。
刚进门的功夫,一个小丫头片子鬼鬼祟祟不知从哪摸了出来。
她身形极小,看着不过八九岁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,头发扎成两个小揪,用红绳缠着,像两朵小蘑菇。手上正拿着刚用过的弩箭,空弦待发,还未来得及上箭。
小丫头对突如其来的三人很是敌对,下巴微抬,目光如刀:“你们是何人?!为何绑走了我的阿翁?”
她的声音又脆又亮,像炒豆子似的,噼里啪啦砸过来。
“我可告诉你们,我阿翁是药王谷的第一百八十代传人。经他手的,光是用来堆肥的尸体,就已经堆成了野人山那么高了。你们要是硬要把他绑走,那我也不拦着,反正后果自负!也愿你们自求多福吧。”
说完,她故作老练地叹了口气,很是怜悯地看向三人,那眼神像在看三个死人。
转而接着说道:“张伯伯是不是也跟着后头一道儿了?那说不定你们还会有一丝生机。他们二人的医毒不分伯仲,仅仅只是因为张伯伯心善罢了。我阿翁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,哼哼。”
小丫头的威胁一套接一套,说得有板有眼,仿佛她不是个孩子,而是什么江湖老手。可那双眼睛骨碌碌地转,不时往任百川怀里的太子身上瞟。
随着她话音落下,太子的嘴唇也一点一点开始发紫。那紫从唇线往里蔓延,像墨汁滴进清水,迅速洇开。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,胸膛起伏不定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。
小兵乙见势不妙,抽刀上前,刀锋直抵那女孩的喉咙,怒喝:“快把解药交出来!”
刀刃离她的皮肤只有半寸,寒光映在她脸上,照出她圆润的轮廓和那双毫无惧意的眼睛。
小丫头却是满脸无辜,声音也不似刚刚那般强硬,反而透着几许委屈:“你们三个大男人就欺负我一个小姑娘?哦,不对,嗯……躺了一个了已经。那也是胜之不武的。你们外头不都讲究什么,嗯……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吗?”
她歪着头,眨巴着眼,像一只被冤枉的小猫。可那双眼睛里,分明藏着狡黠的光。
小兵乙一听到她这么说,不由敛了敛军威,竟莫名萌生一丝心软。刀尖往下压了压,又抬起来,犹犹豫豫的。
随即他反应过来:“这跟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有什么关系?你少在这跟我打马虎眼,快交解药!”
声音又拔高了半度,可底气已经不如方才足了。
小丫头脸上透着娇羞,嘴角噙笑,衬得人甜美可爱。可开口十分得意,似是在嘲弄:“当然有关系啦,这里就是围墙呀。你们不仅立于危墙之下,还进了蛇窝呢!”
话音未落——
“嘶——”
“嘶嘶……”
微不可闻的两声,像是蛇吐信子,又像是风吹过枯叶。
一条青绿的小蛇,沿着刀身游上了小兵乙袖口内。那蛇细如筷子,通体碧绿,只有眼睛是两点猩红。它爬得极快,眨眼就钻进了袖管。
紧跟着传来一阵透彻心凉!
那凉不是从外头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,像被人塞了一整块冰进血管。
哐当一声——
他竟然不可控地弃了刀!
军令如山,兵器如命。
安时卸甲可归田,乱世丢刃就等于把脖子洗干净了递到敌人刀下!小兵乙惊恐地看着地上的刀,又看看自己的手——那手还在抖,指尖发青,像被冻伤了。
任百川原没打算出手。对上一个小丫头,就算胜了也胜之不武。他没料到,正面对刚,这小丫头竟有些真本事在身上。
他将太子在地上平放。
“得罪了。”抱拳道。
说着退后几步,抽出自己腰间的软鞭。那鞭子是黑蟒皮编的,手柄处磨得发亮,一看就跟了他多年。对空中就是一抽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撕裂了这空中若有若无的药香。
声音脆响,凭空打了个惊雷。
那小姑娘见他像是真有两分本事,嬉闹之间,转成满脸正色。她收起弩箭,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,横在身前,摆开架势。
任百川根本不给她喘息之空。鞭子一抖,直探她腰间,龙蛇附身,将人捆了起来,拉到身前。那鞭子缠得又紧又巧,既不会勒伤她,又让她动弹不得。
他伸手,一把捏住这小女孩的下巴。她的下巴很小,小到他的五指几乎能包住她半张脸。
人在他手中,他这才开口:“你最好现在马上把解药交出来。否则我能保证你比他先死,懂?”
小丫头在他的掌中眨巴着眼,嘴角竟然还挂着笑,甚是从容。
任百川惊觉虎口一凉!
竟然从她嘴里面爬出来了一尾极细的小蛇!
他反手合上她的下巴,五指用力一收。这条小蛇竟就这么被生生咬断了。断成两截,掉到地上一截,存在他嘴里一截。那截断蛇还在他指间扭动,血是金色的,黏稠得像蜜。
“味道如何?”
他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。
小丫头眼睛都红了,她哪里受过这般欺负?眼眶里蓄满了泪,可硬是咬着嘴唇没让掉下来。
“松开我!!”
“还想不想活了?”
“你再捆我个半刻钟,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他。”
任百川将信将疑,但也依言松了绑。鞭子一抖,缠在她身上的几圈应声松开,落在地上,像一条死去的蛇。
他嘴上威胁道:“你最好给我老实点。我既能放了你,也能再次生擒你。”
小丫头嗤笑,嘴里不客气道:“什么玩意儿啊?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的吗?”
“半盏茶。”
任百川再次提醒,目光落在太子脸上。那紫色已经蔓延到了耳根,再往下,就要到脖子了。
“知道了,知道啦……”
小丫头很是不耐烦地扭着手腕,朝那边躺在地上的人走去。她蹲下来,歪着头看了太子一眼,嘴里嘟囔:“长得倒是不错,就是蠢了点。”
只见她从头发上取了根银簪,往自己的左手食指尖点上了那么一点,瞬间冒出了一点,红血珠。
她就这么抬起手,伸过食指在太子的嘴上一抹,像是在点口脂。除此之外,再没别的动作。
奇怪的是——
太子竟然悠悠转醒。
睁眼后跟个没事儿的人一样,一点儿也瞧不出来刚刚中毒的痕迹。
“哎哟喂!疼死了……”
太子捂着肩膀,在地上干嚎。
那声音又大又惨,像是被人剜了块肉。可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,嘴唇也由紫转红,呼吸也平稳了。除了肩上的箭伤,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中毒的痕迹。
“定旋,定旋,快救救我,我要死啦……”
“呜呜呜呜呜……我还这么年轻,我还不想死……快救救我……”
他一边嚎一边在地上打滚,滚了两圈,发现没人理他,又停下来,偷偷睁开一只眼去看任百川。
任百川被他吵得头疼,不由得合上了眼。转身往院子外头走去。
真是一醒来就不着调。
还不如不醒,至少清净。
“不要啊——不要!定旋,你别丢下我……我不死了还不成吗?你要去哪儿啊?我也要一起。”
说着,太子麻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。动作之快,完全不像一个刚中过毒、肩头还插着箭的人。
他仍旧一手扶着胳膊,颠颠地朝他追了出去。
任百川突然折返。
他走回来,站在那小丫头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小丫头仰着脸,毫不示弱地瞪回去。
他朝那丫头说道:“喂,小蛇女,你有几个时辰的哑药吗?就是过了时间会自己好的那种。”
竟有丝丝期待。
小丫头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。
“有啊,”她说,“你要给谁吃?”
任百川没回答,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正朝这边跑来的太子。
太子对上他的目光,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“定旋,你看我做什么?”
任百川收回目光,对小丫头伸出手。
“拿来。”
小丫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,放在他掌心。纸包只有指甲盖大小,封口处贴着一片小小的竹叶。
“半盏茶起效,一个时辰自解。别给多了,会伤嗓子。”
任百川把纸包收进怀里,转身往外走。
太子追上来,凑到他跟前:“定旋,你跟那小丫头说什么了?她怎么笑得那么奇怪?”
任百川没理他。
太子又问:“我们要回去了吗?大将军会不会骂我?”
任百川还是没理他。
太子忽然捂着肩膀,哀嚎起来:“哎哟,疼死了疼死了,定旋你背我——”
任百川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无奈,有嫌弃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软。
他转过身,蹲下来。
太子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,麻溜地趴上他的背。
“定旋,你真好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好嘞。”
太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,不出声了。可他的嘴角翘着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任百川背着他,一步一步往营地的方向走。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。
小兵乙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失而复得的刀,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身后,小丫头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,忽然喊了一声:“喂——那个黑脸的!下次来,带点好吃的!”
任百川没回头。
太子在他背上探出脑袋,冲她喊:“带什么好吃的?”
“桂花糕!要城南张记的!”
“行!”
太子应得痛快,像在跟邻居家的小孩约下次一起玩。
任百川加快了脚步。
风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雪,迷了人眼。
太子把脸埋回去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定旋,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哦。”
雪地上,脚印延伸向远方,渐渐被新雪覆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