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蛇女?”
“定旋定旋,你跟她很熟吗?我为你身负重伤,你竟然弃我于不顾,你好狠的心……我回去就说与父王听,说你故意与本太子交恶!”
他的声音忽高忽低,一会儿委屈得像被抛弃的小媳妇。
任百川,当真是受够他了。跟着苍蝇似的,在他耳边嗡嗡嗡个不停。
当这边还没问出个所以然来,小兵甲那边已跟人员出来接头的人汇合上了。
药王谷的两位神医骑术竟也不差,一路风驰电掣,比太子那匹半死不活的马还快。华、张二人也不矫情,进营后连主帅都没去拜见,揪着小兵甲一路直奔菴庐。
白胡子医师——张仲晏,一脸焦急,边走边问:“诡病在何处?”
他的白胡子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衣襟上还沾着药渣。
那名小个子医师——华神医,飞身下马,拦在他跟前。个头还不足他的膝盖高,却仰头对他吹胡子瞪眼,尽管他没有胡子。
“老张,这次咱们可说好了。毒归我管,药归你管。你要是不依我,我就给这整个军营都给药翻了,你信不信?”
老张并不搭理他,脚步不停,径直往里走。小个子医师气得跳脚,却还是颠颠地跟了上去。
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栅栏。
只因这诡病来势汹汹。
初得时,兵卒们只不过以为是训练得狠了,腿脚肿疼,谁都没当回事。训练场上摔摔打打,哪有不疼的?忍忍就过去了。
可没过几天,一个两个的兵卒都这样了。先是腿肿,然后是发黑,从脚趾往上蔓延,像墨汁浸透宣纸。随行的军医向来都是断手断脚、大刀阔斧地治,这等小病他们也瞧不来,只说:“实在不行就截了吧!”
可他们都是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将士,又不是那等混日子来镀金的。行军打仗靠的就是一双腿。
若是真都砍了,这仗还怎么打?还怎么拼命?大好的前程还如何谋得?特别是跟此战跟在任家军后头,定能捞到不少好处。
于是,第一位伤患就选择硬抗:“不行不行!我突然觉得大好了!不用劳烦医师了!”
第二位亦然。
第三位更绝,直接拄着拐跑了。
就这种变相的讳疾忌医在军中传播,不到三日,就倒了大半。
穿过一道道栅栏,小兵甲与营帐前的侍卫交涉。听说是打药王谷请来的神医,侍卫不敢怠慢,直接将一高一矮两位异形世外高人请了进去。
帘子刚打开,脚都还没进帐呢,就听见了一声怒吼:“咄!老陆!你松开老子!老子这回还没杀满十个人呢!这双腿得留着!”
紧接着一阵叮铃哐啷,像是什么被掀翻了。
与之同时,另一个疲累的声音响起:“杀人杀人……你小命都要被阎王爷收走了,嘴里还不装装样子,好歹骗点功德留条小命才好杀人……”
只瞧老陆一挥手,身后三个肌肉壮硕的大汉前仆后继相扑上去,也不怕给人压死,毕竟大夫就在旁边。。
“就你了,孙百夫长,你要为御下兵卒做个表率。”陆大夫拍了拍他的脑袋以作安慰,像是在拍一匹不听话的马。
华张二人见到此场面,见怪不怪。打眼便瞧见床上躺的、角落里倒的。有人蜷着身子抱着腿,有人仰面朝天瞪着空洞的眼,还有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。整个营帐弥漫着一股腐臭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怪味,熏得人直犯恶心。
可谓是横尸遍野。
“嘿!那小子,就说你呢。”
别看华神医身量不大,那速度可不比常人差。脚下带风,一个闪现就到了跟前,一屁股把陆大夫挤走。陆大夫被他撞得踉跄了两步,险些摔倒。
华神医嘴上好一顿嫌弃:“年轻人下手没轻没重的,躲远一些,你华爷爷来了!”
被称之为年轻人的陆大夫低头看看他幼童般的模样,又抬头看看自己花白的胡子,愣在原地,嘴角抽了抽……“这对吗?”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骂人呢。
那三个糙汉一个叠一个,还没起身,单只抬起了头,看看老陆又看看这老小孩。三张脸上写满了同一个问题:
这娃娃是谁?
小兵甲终于挤到跟前,喘着粗气道:“陆大夫,这位是太子跟我们虞侯长奉军令,去药王谷请来的神医!特助我军渡过此劫的!”
陆大夫上下打量着他二人,将信将疑。毕竟主将都亲自去请了三回,药王谷无一人出山。
这人身患侏儒……
难道是医者不自医?
“起开起开,别挡着老夫瞧症状……”
华神医一把掀开那三个汉子,那三人像滚地葫芦似的往两边滚去。他近前仔细瞧那孙百夫长,“就你刚刚在鬼哭狼嚎?”
孙百夫长是个标准彪悍边兵,身型好不魁梧,膀大腰圆,虎背熊腰。光看外表,健壮得像头牛,完全看不出有病。
“吐个舌头出来我瞧瞧。”华神医蹲在地上扒拉他。
孙百夫长犹豫了一下,伸出舌头。
华神医凑近了看,眉头皱起:“嗯?苔色正常,不见异样,就是寒气重些……咋没毒呢?不是说诡病吗?”
他有些不爽。这种普通的病症他才懒得瞧……莫非是他没见过的?
欻!
华神医不知从何处变出银针,快如闪电,拽住那趴在地上的孙百夫长的指节便扎去。孙百夫长甚至没来得及反应,指尖一疼,血珠瞬间渗出。
色泽鲜红,确实没任何中毒的现象。
华神医依旧不死心。
他从怀中一阵摸索,拽出了根通体银白的小蛇。那小蛇极小,细如发丝,通体银白,只有眼睛是两点漆黑。它见着血,张着嘴就飞了上去,咬住孙百夫长的指尖,好一阵吮吸。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!!!”
孙百夫长突然传来一阵杀猪叫,声音之大,震得帐顶的灰都簌簌往下掉。“恁这是医病还是杀人啊?”
“都不是。不过杀人比瞧病好玩。”华神医认真回答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他盯着小银蛇吮吸的样子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将军!”
孙百夫长爆喝。待众人扭头之际,他飞快脱身,从三个大汉的缝隙里钻了出去。提着裤子就往外跑,腿脚虽然肿着,可跑起来比兔子还快。
“砰!”
他跑得急,与来人撞个正着,又因腿伤不爽利,整个人踉踉倒。他踉跄了几步,勉强稳住身形,抬头看清来人后,脸色一变,立刻抱拳行礼。
“将军!”
“小骗子!乃敢逃?!”
说时迟那时快,三个男人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粘连在一起——华神医拽着孙百夫长的腿往里头拖,孙百夫长抱着来人的腿装腔嚎啕大哭。华神医个子虽小,力气却大得惊人,孙百夫长那么魁梧的汉子,竟被他拖得直往后退。
“将军!他们谋杀亲兵!恁救救俺!!!没了腿子,还怎么杀人哇!”
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可那眼泪真假掺半,嚎声倒是一点不含糊。
小兵甲守在一边,还把躺地上的伤患往边上拽了拽,免受波及。他看见真是大将军后,憨憨地咧嘴笑了笑。
他没去汇报,不知道这下得吃多少计军棍了……果不其然。
“违抗军令?不治伤?”
任弘昌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,不怒自威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战甲,甲片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,显然是刚从校场赶过来的。
目光扫过整个营帐,最后落在华神医和张仲晏身上,微微颔首。
“二位神医远道而来,本将感激不尽。这些兵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。
“就拜托二位了。”
华神医松开孙百夫长的腿,拍了拍手,站起来。他仰头看着任弘昌,目光里没有畏惧,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审视。
“你就是那个去药王谷求了三次的大将军?”
“正是。”
“脾气倒是不小。”
“军务在身,不敢懈怠。”
华神医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行,你这个朋友,我交了。”
任弘昌一愣,旋即抱拳:“荣幸之至。”
孙百夫长还抱着将军的腿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眼泪还挂在脸上,可嚎声已经停了。他小声问:“将军,那俺的腿……还砍不砍?”
任弘昌低头看他,面无表情:“听神医的。”
华神医蹲下来,拍了拍孙百夫长的脸:“放心,有我在,你的腿保得住。不过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,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。
“以后得听我的话。我说吃药就吃药,我说躺下就躺下。再跑?我就放蛇咬你。”
孙百夫长打了个寒颤,连连点头。
帐外,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营帐顶上,给这片灰白的天地镀上一层淡淡的金。
任百川站在帐外,背上的太子已经睡着了。他的呼吸均匀,脸埋在任百川的肩窝里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。
“定旋,”太子忽然嘟囔了一句,像是在说梦话,“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。”
任百川没理他。
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。雪停了,可天还是阴的。那些被雪覆盖的山峦,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,不知什么时候会醒来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小蛇女说的话:“你们立于危墙之下。”
也许她说得对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