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久候多时
己午未2026-06-30 14:522,173

  一夜无眠。

  乌以灵编了一夜的谎话。

  从聚香阁的意外到桃红的攀咬,从秦氏的刁难到任景舟的暴行——她要如何跟老祖宗解释,跟柳氏交代,跟那个躺在德馨园里、不知是人是鬼的抚远将军周旋。

  每一句都要滴水不漏,每一个表情都要恰到好处。她的脑子像一台被拉满了磨的驴,转了一夜,也没转出个万全之策。

  期间任六还过来捣了次乱。他翻窗的动静比猫还轻,可乌以灵正烦躁着,那点声响在她耳朵里不啻惊雷。

  她连眼皮都没抬,直接扔了句:“你是自己现在走?还是我叫人给你打出去?”

  她真的没心思哄这兄弟俩了。

  谁能有任百川危险?

  是人是鬼她都没见过。上回夜探,她隔着白纱看了个大概,可那人是醒是睡、是好是歹、会不会认出她就是那夜翻窗的“小娘子”——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
  “嫂嫂心情不好吗?”任平江委屈巴巴,声音软得像被雨淋湿的小猫。

  “等你做媳妇的时候就知道了,快回吧。”

  这种夜夜爬人窗的媳妇,谁家敢要?

  乌以灵深深叹了口气,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过头顶。

  窗棂外安静了片刻,然后是一声极轻的“咔嗒”——窗闩被从外面扣上了。

  寅时过半。

  她便起了身,一夜没合眼,眼眶干涩得像塞了两把沙子。

  一杯浓茶下肚,激得一阵寒栗,从喉咙凉到胃里,倒是清醒了几分。

  似云一张小脸揪成了酱梅果子,拉着如月说道:“月姐姐,你说姑娘会同意我跟着她去吗?要是不同意,我偷偷地跟着,她会生气不?”

 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可那点小心思,全写在脸上了——眉毛拧着,嘴唇抿着,脚尖在地上画圈。

  一旁任由姆妈抹手油的乌以灵乐了。

  她人跟似云不过相隔半步距离,好个光明正大的偷偷摸摸。

  遂即笑道:“也别尾随你家姑娘了,一道儿吧。过去了你再回来便是。”

  因着这个,一夜没睡的坏心情可算是松动了。

  “好耶!”

  似云还是那个似云。

  她蹦了一下,又想起李妈妈的规矩,赶紧收住,可嘴角咧到了耳根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
  李妈妈跟如月把人送到院子门口。

  天还没大亮,廊下的灯笼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,像碎了一地的金子。

  那里有一人驻足久候。

 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大氅,领口镶着一圈灰鼠毛,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。

  就那么站在风口,肩头和发顶已经落了一层薄雪,显然等了不短的时间。

  乌以灵拉着要炸毛的似云,目不斜视从他的眼前路过。步子不快不慢,脊背挺得笔直,像没看见这个人。

  “嫂嫂早。”任平江惨惨叫人。声音里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执拗。

  这下没办法装没看见了。

  “请六郎君安。”

  似云规规矩矩朝他见礼,腰弯得恰到好处,声音不卑不亢,“我家姑爷被主母罚去浩瀚院后头的清心斋读书去了,您去那寻人吧。”

  语气除了不耐还有些得意。

  这规矩还是李妈妈刚刚拎着她耳朵教的——见了六郎君要行礼,要叫“六郎君”,不能说“你”,要自称“奴婢”。

  似云学得快,用得更快,一口气全招呼上了。

  “我今日是要去探望小叔父的,这不听母亲说嫂嫂如今在那边侍疾,想着刚好顺道儿,就等一等与嫂嫂同去。还受了孙况的致使,给似云姑娘带个话——”

  任平江笑着回她,那笑容在晨光里淡淡的,像一层薄霜,“那日多有得罪,他这会儿子正在教武场晨练呢。若是你想寻他切磋,他说他让你一只手。”

  好个南辕北辙的顺道儿。德馨园在东,教武场在西,一个在东一个在西,中间隔了半个侯府。他管这叫顺道儿?

  这么明显的套,乌以灵高坐钓鱼台候了似云一会儿。

  她不信她的人会上钩——似云虽然跳脱,可不傻。

  孙况那张黑脸,她见了就跑,怎么可能主动去切磋?

  “姑娘,这是战书。我想跟您告个假,让月姐姐送您可好?”似云满眼乞求,像一只看见了肉骨头的狗,尾巴都要摇断了。

  乌以灵真有被气笑到。她推着似云走,“去吧。输了等我回来给你报仇。”

  “嘿嘿!姑娘长命百岁!”

  “嗯,长命百岁。”

  任平江在心里悄悄跟着后头附和了句。

  没出声,嘴唇也没动,可那颗心,已经应了千百遍。

  这道儿是不得不顺了。

  乌以灵认命地笑笑,“六弟弟早。”

  “嫂嫂可用过饭?”

  任平江说着从怀里变出了块温热的枣糕,掌心般大小,用油纸包着,还冒着热气。“这是我近日新研究的,嫂嫂赏脸把把关?”

  乌以灵早起只灌了杯茶,实在没什么胃口。

  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用帕子意思一下掰了一小口,放进嘴里。枣泥的甜香在舌尖化开,松软绵密,甜而不腻。

  “竟不知六弟弟有这般手艺,往后也不晓得便宜了谁家姑娘。”

  她随口夸了一句,是真心的。

  任平江笑而不答。他低下头,仔细将那缺了一角的枣糕收好,重新包进油纸里,又放回怀中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
  两人一路无言。

  穿过假山水榭,偶有几声泉水叮咚,春近了。

  冰层底下的水流声细细的,像谁在低语。廊下的积雪开始化了,屋檐滴着水,落在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
  寒梅枝丫挂雪,压在了道儿上。也是近几日府中忙乱,下人们都被叫去了前头准备丧仪琐事,无暇他顾。那枝条垂得很低,几乎要贴到地面,把整条小路挡了个严实。

  这方,

  任平江贴心给嫂嫂抬了树枝。他伸手将垂枝高高举起,身子微微侧着,让出足够她通过的空间。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。

  乌以灵弯了弯腰,从他臂弯下走过。大氅的边缘擦过他的衣襟,带起一阵淡淡的白芷香。

  相安无事地过了。

  后头跟来的人自是雪落满头。穗莲带着两个小丫头跟在后面,树枝一弹,积雪簌簌落下,浇了她们一头一脸。小丫头们缩着脖子,敢怒不敢言,只偷偷拿眼睛剜任平江的背影。

  “哎呀!”

  女儿家娇俏惊呼。

  乌以灵循声回头,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比甲的丫头正拍着肩上的雪,脸蛋冻得红扑扑的,像只受惊的兔子。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,手里捧着食盒和药箱,显然也是往德馨园去的。

  “穗莲姐姐,你们怎么跟在后头?”乌以灵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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嫂嫂在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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