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孙少夫人,主母吩咐了,让奴婢们送些药材和吃食过去。”
穗莲福了福身,目光在任平江和乌以灵之间打了个转,又迅速收回去。
任平江已经放下了树枝,退到一旁,神色如常。可他的大氅上,沾了一片梅花瓣,不知是什么时候落的。
乌以灵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德馨园的院墙已经在前方了,灰瓦白墙,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清。院门紧闭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三个鎏金大字——“德馨园”。
笔力遒劲,是任百川亲手写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手叩门。
门环撞击门板的声音在寂静的晨光里传出很远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没有人应。
她又叩了三下。
门后传来脚步声,不紧不慢,像是踩着某种节拍。
门开了,露出张医师那张永远不耐烦的脸。他上下打量了乌以灵一眼,目光又越过她,落在任平江身上,最后扫过后面跟着的一串人。
“怎么,来赶集?”
张仲晏的声音又冷又冲。
“张医师见谅,是主母吩咐送些东西过来。”乌以灵侧身,让穗莲上前。
穗莲捧着食盒,恭恭敬敬地福身:“张医师,这是主母特意吩咐小厨房熬的鸡汤,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,给将军补身子的。”
张仲晏瞥了一眼食盒,没有接。
他转向乌以灵:“你,进来。其他人,哪来回哪去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,门也不关,留了一道缝。
乌以灵回头看了一眼任平江。
他还站在原地,晨光落在他肩上,把那件月白色的大氅照得几乎透明。
四目相对之时,脸上挂着淡淡的笑,眼睛亮亮的,亮到能看见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。
“嫂嫂,”他说,“酉时我来接你。”
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。
乌以灵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用”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她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德馨园。
院门在她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晨光被挡在外面,院子里暗了下来。
药香扑面而来,比昨日更浓。廊下摆着几个药炉,咕嘟咕嘟地煮着,热气氤氲,把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白雾里,像仙境,又像炼狱。
张医师已经进了屋,乌以灵快步跟上。她跨过门槛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门缝——任平江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晨风吹起他的衣角,吹落他肩上的雪。
他没有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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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馨园的药雾比昨日更浓。
乌以灵跨进门槛的时候,差点被呛得咳出来。
她忍着,用手帕掩住口鼻,跟在张医师身后往里走。
任百川还是老样子,白纱缠身,躺在特制的木榻上,五感尽失,对外界毫无反应。
炭盆烧了四个,屋里热得像蒸笼,可那股子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,怎么也驱不散。
“把那边的药杵拿来。”张医师头也不抬地吩咐。
乌以灵应声去了。她今日比昨日熟练了些,拿药杵、倒药渣、添炭火,手脚利落了不少。张医师没再骂她,这就算是最好的肯定了。
正捣着药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不是一个人的,是许多人的,杂沓纷乱,像是什么大事发生了。
乌以灵手上一顿,侧耳去听。
“圣旨到——!”
那声音又尖又长,穿透了层层院落,直直扎进德馨园。
紧接着是铜锣开道的声音,鞭炮噼里啪啦炸响,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刺耳。
张医师皱了皱眉,放下手里的银针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往外看。乌以灵也放下药杵,跟了过去。
府门方向,黄绫飘飘,一队内侍鱼贯而入。
打头的太监穿着蟒袍,双手捧着黄绫包裹的圣旨,身后跟着两列禁军,甲胄鲜明,步伐整齐。
任家上下已经跪了一地,从老祖宗到洒扫的丫头,黑压压的一片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”
太监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天上砸下来的。乌以灵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,只隐约听见“镇北侯”“追封”“镇国公”“灵柩”“出殡”之类的字眼。
张医师把窗户合上,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不过去?”
乌以灵摇了摇头。她是孙辈儿媳,跪不跪的无人在意。况且,她一个在侍疾的人,走不开才是本分。
可她的心已经飞出去了。镇国公——真的追封了。
那些血、那些冤、那些被篡改的战报、被延误的粮草,终于有了一个交代。虽然只是追封,虽然人已经死了,可这是皇帝的态度,是天家的态度。
外头的宣旨声还在继续,乌以灵听着听着,眼眶忽然红了。
她想起前世,老侯爷的丧事办得潦草,连个像样的谥号都没有。任家一百零八位儿郎的名字,被写在战报的末尾,像一行小字批注,轻飘飘的,没人记得。
这一世,不一样了。
圣旨宣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。等那太监念完最后一句“钦此”,院子里才响起参差不齐的谢恩声。
老祖宗被人搀着站起来,接过圣旨,手都在抖。
柳氏跪在最前面,脊背挺得笔直,可她的声音在发抖:“臣妇领旨谢恩,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太监满脸堆笑,上前扶起老祖宗:“老太君大喜,陛下说了,镇国公的丧仪按国公爷的规制办,灵柩用金丝楠木,赐谥号‘忠武’,另拨白银五千两治丧。”
老祖宗连连点头,眼泪已经下来了。
她等了多久?
从北伐战报传来的那一天起,她就等着这一天。
等一个公道,等一个清白,等她的儿子、孙子、曾孙们,能够堂堂正正地入土为安。
柳氏忙着招呼内侍们喝茶歇脚,又吩咐人准备赏银。沈氏和秦氏也围上来,一个搀着老祖宗,一个张罗着摆香案。一时间,前院忙成了一锅粥。
乌以灵在德馨园里,听着外头的动静,手里的药杵捣得更用力了。咚咚咚,一下接一下,像是要把那些年的委屈全捣碎了。
张医师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继续给任百川施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