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侯爷出殡的日子定在三日后。
圣旨一下,整个镇北侯府像被捅了的马蜂窝,嗡嗡嗡地转个不停。
乌以灵被临时从德馨园调了出来,跟着穗朵学丧仪的规矩。
孙辈里她是头一份,出殡那天要跪在前列,磕头、举哀、引路,一样都不能错。
“孙少夫人,您可记好了,灵柩起驾的时候,您要跪在左边第三个位置,不能靠前,也不能靠后。哭的时候用帕子捂着嘴,声音要大,但不能太大,要让人听着伤心,又不显得做作……”
穗朵絮絮叨叨地说着,乌以灵一一记下。
她的脑子转得飞快,可心却不在这上头。
向伯庸那日在回廊上的眼神,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,拔不出来。
出殡前一日,府里上下忙成了一锅粥。
乌以灵从德馨园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,任平江照例等在门口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孝服,腰间系着麻绳,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。
“嫂嫂。”
他叫了一声,把一盏灯笼递过来。
乌以灵接过,两人并肩往回走。
走到半道,忽然有人从岔路口拐了出来。
“六哥哥!”
声音又甜又脆,像刚摘下来的脆枣。乌以灵循声看去,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站在月洞门下,穿着一身素粉压边的斗篷——在满府素白里格外扎眼。
任平江的脚步顿了一下,旋即恢复正常:“稚芸表妹。”
向稚芸?
乌以灵想起来了。那日在聚香阁,就是这位表姑娘第一个跳出来喊“私会外男”的。后来被秦氏三言两语挡了回去,可她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嘴脸,乌以灵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六哥哥怎么也不等等我?”
向稚芸小跑过来,手里抱着一个包袱,气喘吁吁的,“我特意让人做了件大氅,是照着六哥哥的身量裁的。北地苦寒,六哥哥身子弱,可不能再冻着了。”
她说着,也不管任平江答不答应,直接把包袱往他怀里塞。
然后才像是刚看见乌以灵似的,歪着头笑道:“乌姐姐也在呀?好巧。”
好巧?
乌以灵心里冷笑。
这条岔路通向后院,向稚芸住在前院客舍,大晚上的跑到后院来“偶遇”,这巧也太刻意了。
“向妹妹好。”乌以灵淡淡回了一句。
向稚芸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挽上任平江的胳膊,仰着脸看他:“六哥哥,前儿个三哥哥还说要带我去城外看梅花呢,可惜天太冷了,没去成。待此间事儿了,六哥哥带我去好吗?小时候咱们仨不是常一块儿玩吗?你还记得不,有一回咱们去放风筝,你的风筝断了线,还是三哥哥爬树给你捡回来的呢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,语气亲昵得像在跟自家亲哥哥撒娇。可那双眼睛,时不时地往乌以灵这边瞟一眼,带着一种微妙的得意。
乌以灵明白了。
这是在跟她炫耀她和任家兄弟的亲昵,炫耀她是“自己人”,而乌以灵不过是个外来的媳妇。
“向妹妹,”
任平江不动声色地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,语气温和却疏离,“大氅多谢,不过我已有御寒之物,妹妹留着自己用吧。”
他把包袱递回去,往前走了半步,刚好挡在乌以灵和向稚芸之间。
向稚芸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:“六哥哥跟我还客气什么呀?再说了,这也是我娘跟哥哥的意思。”
乌以灵面无表情。这种小把戏,她前世见得多了。
任景舟的那些红颜知己,哪个不是先拉关系、再踩人的?她懒得接招。
“向妹妹有心了。”
任平江接过包袱,随手递给身后的小厮,“替我谢过姨母。”
然后他转向乌以灵:“嫂嫂,风大了,我送你回去。”
说完,也不等向稚芸反应,抬脚就走。
乌以灵跟上。
身后传来向稚芸跺脚的声音,细碎的,像踩在碎瓷片上。
“这位表姑娘,倒是挺有意思的。”走出一段距离后,乌以灵慢悠悠地说。
“嫂嫂别理她。”
任平江的声音冷了几分,“她惯会这些。”
乌以灵没再问。
可她心里记下了,这门表亲在她的记忆里几乎是空白的,这一世却一个个冒了出来,像从水底浮上来的鬼影。
出殡当日。
天还没亮,府里就动了起来。
似云帮她换上丧服,粗麻布的质地,磨得皮肤生疼。腰间系上麻绳,头上缠着白布,整个人素得像一朵纸扎的花。
“主子,您脸色不太好。”似云小声说。
“没事。”
乌以灵深吸一口气。
她不是紧张,是亢奋。
今天,所有人都会到场。她要在这些人里,找出那个藏在暗处的鬼。
灵堂设在正厅,黑幔低垂,白幡如林。
金丝楠木的棺材停在正中,漆还没干透,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任弘昌的画像挂在棺材上方,一身铠甲,目光如炬,像活着一样。
吉时一到,礼官高唱:“起——灵——!”
哭声顿起。
老祖宗被苗妈妈扶着,哭得几乎站不稳。柳氏跪在前列,脊背挺得笔直,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。沈氏和秦氏一左一右,一个低声啜泣,一个拿帕子捂着脸。
乌以灵跪在孙辈的位置,任景舟在她左边,任平江在她右边。她低着头,用帕子捂着嘴,哭得恰到好处。
灵柩被十六个杠夫抬起,缓缓向外移动。乌以灵跟着队伍往前走,目光在人群里扫过。
向家的人来了。
向伯庸走在最前面,一身素服,面色肃穆。他身后跟着向仲贤和向稚芸。
乌以灵的目光落在向伯庸身上。他走路的姿势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,像丈量过的。表情也恰到好处。
太完美了。完美得不像真的。
灵柩出了府门,沿着长街往城外走。沿途站满了围观的百姓,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抹眼泪,还有人伸长了脖子看热闹。
“听说追封镇国公了,陛下亲赐的谥号……”
“任家这一门,太惨了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,一百零八位儿郎,就回来一个……”
乌以灵听着那些议论,心里五味杂陈。
前世,任家的丧事办得潦草,连像样的白幡都没挂。
这一世,因为她的重生?
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向伯庸身上。
他似乎感觉到了,微微侧头,正对上她的视线。
乌以灵心猛地一缩。
出殡的队伍走了大半个时辰,终于到了任家祖坟。下葬的仪式繁琐而冗长,乌以灵跪在坟前,膝盖都麻了。可她的脑子一刻也没停。
她在想向伯庸。
前世,是谁告诉任景舟广禅寺求子灵验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