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突如其来的表哥?
如果向伯庸从一开始就在布局呢?
可又为了什么?
乌以灵抬起头,看着新堆起的坟头。黄土盖住了金丝楠木的棺材,盖住了任弘昌的画像,盖住了一百零八位儿郎的名字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前世,任家败落后,向伯庸好像得了向稚芸的助力。
不,向稚芸本来就是他的妹妹。是向家接手了任家的产业?她不确定,但她记得,前世任景舟落魄后,曾经去找过向伯庸借钱,被拒绝了。
那时候她还活着吗?
不,她已经死了。
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,转到出殡结束,转到回府,转到夜深人静。
她坐在留春半的榻上,手里捧着一盏凉透了的茶,还在想。
“主子,向家表少爷来了,说是给主母送药材,顺便探望小将军。”如月进来通报。
乌以灵放下茶盏: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巳时就到了,一直在前头跟主母说话。这会儿往德馨园去了。”
乌以灵站起来:“我去看看。”
她换了一身衣裳,快步往德馨园走。
到了院门口,正看见向伯庸从里面出来。两人在台阶上碰了个正着。
“孙少夫人。”
向伯庸微微颔首,语气客气得像陌生人。
“向公子。”
乌以灵回礼,目光落在他手上。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食盒的盖子没盖严,露出一角,是药材,上好的山参。
“听闻少夫人在给小将军侍疾,辛苦了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乌以灵淡淡道。
向伯庸点了点头,忽然话锋一转:“少夫人可曾去过广禅寺?”
乌以灵的心猛地一缩。
广禅寺。
那是她前世葬身的地方,是她血流了一夜、跪到天亮的地方。
这一世,她还没去过。
“未曾。”她说,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向伯庸看了她一眼,然后笑了。
“那是个好地方,”他说,“少夫人若是有空,不妨去走走。”
说完,他提着食盒走了。步子不紧不慢,像散步一样。
乌以灵站在德馨园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风从廊下穿过,吹得她后背发凉。
她没有进德馨园,而是转身回了留春半。
“如月,去查向伯庸。”
她的声音愈来愈急促,“查他跟广禅寺有没有关系,查他这些年跟任景舟的往来,越详细越好。”
如月应了,转身就走。
似云端着茶进来,看见乌以灵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问:“主子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乌以灵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可她的心是凉的。
她想起向伯庸说的那句话——广禅寺。他是怎么知道的?
是随口一提,还是意有所指?如果是后者,那他知道多少?他是不是也知道前世的事?是不是也知道她是重生的?
还有那个眼神,那个在回廊上、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投过来的眼神。
似是一眼看穿她。
乌以灵闭上眼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向伯庸的脸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,广禅寺的老法师说过一句话:“施主,你的劫不在佛前,在人心。”
她当时不懂。
现在,她好像有点懂了。
出殡后的第三天,流言开始发酵。
起初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话,三两个妇人凑在一起,压低声音说:“听说了吗?任家孙辈里,有人不能生。”
“谁啊?三郎君还是六郎君?”
“不知道,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的。”
后来,这闲话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,从内宅传到外院,从侯府传到街头巷尾。
茶馆里的说书人拿它当段子讲,酒楼里的食客拿它当下酒菜嚼,连菜市场卖豆腐的老王头都能说上两句:“任家啊,就是那个北伐死了满门的任家?听说后继无人了,啧啧啧……”
乌以灵是第三天才知道的。
那天她从德馨园出来,穗莲跟在后头,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孙少夫人,您听说了吗?外头都在传,说任家后继无人了。”
乌以灵脚步一顿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说……”穗莲左右看了看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说任家的孙辈里,有人不能生。至于是哪一个,外头传得五花八门的,有的说是三郎君,有的说是六郎君,还有的说——”
她没敢说下去。
乌以灵替她说了:“还有的说,是我这个新媳妇不能生。”
穗莲低下头,不敢接话。
乌以灵没再问。
她继续往前走,步子不快不慢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这流言来得蹊跷。出殡刚过三天,丧事还没完全收尾,这时候传出这种话,是谁的手笔?
回到留春半,如月已经等在那儿了。
“主子,查到了。流言最早是从城南的几个茶馆传出来的,源头查不到,但传播的速度太快了,不像自然发酵,倒像是有人在背后推。”
“向伯庸那边呢?”乌以灵问。
“向伯庸最近跟任景舟走得很近,两人约了好几次,都是在酒楼包间里。谈了什么不知道,但——”如月顿了顿,“向伯庸的妹妹向稚芸,最近往德馨园跑得很勤。”
“德馨园?”
“是。说是去给张医师送药材,顺便探望小将军。”
如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,“可她每次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,不像去探病,倒像是去——”
乌以灵抬手打断了她。
“她的目标不是任平江,”乌以灵慢慢说,“也不是任景舟。是任百川?”
如月一愣:“小将军?可他躺在德馨园里,是人是鬼都不知道——”
“正因为不知道,才有机会。”乌以灵的声音冷下来,“向稚芸想攀上任百川,向伯庸想借着妹妹的关系搭上抚远将军这条线。至于任景舟,不过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。”
如月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主子,我们怎么办?”
乌以灵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色。
天快黑了,德馨园的方向,药雾已经散了,露出一角灰瓦白墙。
“继续查,”
她说,“查向伯庸名下的商号,查他跟户部有没有往来。另外,帮我约向伯庸,就说我想请他喝茶。”
如月应了,转身出去。
次日。
乌以灵在聚香阁见了向伯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