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有初的小院里,日子过得比水还静。
乌以灵每天来回,早上过去给父母做饭,傍晚回客栈。有时任景和跟着来,坐在廊下喝茶,听乌父讲北境的事。
乌父讲得简略,像在念一份省了又省的奏折,可那些被省略的部分落在任景和耳朵里,他自己补全了。
他没有问太多,乌父也没有多说,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——能说的,都说了;不能说的,用沉默替了。
这一日,乌以灵在院子里晾衣裳。任景和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本书,没看几页就放下了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看她踮起脚挂衣裳,阳光从她的指缝间漏下来,把她的手照得透亮。她感觉到了,没有回头。
“你看什么?”她问。
“看你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哪里都好看。”
乌以灵的手顿了一下,转身瞪了他一眼。那一眼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。
任景和笑了,那笑容比前些日子舒展了一些。两个人之间隔着晾衣绳,绳上挂着一件青色的褙子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,一会儿遮住他的脸,一会儿遮住她的脸。
可这一幕,有人看见了。
那天下午,乌以灵回客栈拿东西,路过巷口时,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银红色的褙子,赤金步摇,站在拐角处,手里攥着一把团扇。向稚芸。
乌以灵停下来。“向妹妹,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向稚芸笑了笑,那笑容和以前一样,甜得像蜜饯。“回来几天了。乌姐姐,好久不见。”
“好久不见。”乌以灵看着她,“你来找我?”
“不找。碰巧路过。”向稚芸走近了两步,“乌姐姐,听说你爹回来了?”
乌以灵没有回答。她知道向稚芸不是碰巧路过,是专程来的。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。
“乌姐姐别紧张。”向稚芸压低声音,“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,侯府里已经有人在传了。说你和六哥哥天天在一起,说你们形影不离,说你们已经不是叔嫂关系了。”
乌以灵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“谁传的?”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向稚芸笑了笑,“乌姐姐,你小心些。任家的门风,最看重这个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银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像一滴水滴进墨里,散了。
乌以灵站在巷子里,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拐角,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她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什么,可流言不需要做错什么,只需要有人看见、听见、说出去。
回到客栈时,任景和已经在等她了。她推门进去,他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那封信——生父的信,看了很多遍了,纸边都毛了。
“怎么了?”他放下信。
“向稚芸回来了。”
任景和的眉头动了一下。“她找你?”
“跟我说府里在传我们的事。”
任景和沉默了片刻。“之乐,你怕吗?”
“怕。可我不躲。”
任景和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“之乐,我会护住你。”
“你护不住流言。流言是风,风吹来,挡不住。”
“那就迎着风走。”
乌以灵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在暮色里格外亮的眼睛。“六郎,你变了。”
“人都会变。”他学她的话。
乌以灵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,可任景和看见了。
“六郎,你回去吧。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在这里坐一会儿。”
他没有走。他坐下来,坐在她旁边,两个人并肩坐着,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。月亮还没升起来,天边还剩一线橘红色的光,像谁在天上划了一道口子。
流言比风还快。
第二天,乌以灵去侯府见柳氏。一路上,碰见的丫头小厮都低着头,有人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,又迅速低下去。没有人说话,可她听见了那些没说出口的——目光、脚步、呼吸,所有的声音里都藏着同一个句子:“你听见了吗?”
万象园里,柳氏坐在窗前,没有喝茶,手里没有拿东西。她看着乌以灵走进来,目光里没有怒意,没有冷意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“乌氏,你坐下。”
乌以灵坐下。
“府里在传你和景和的事。”柳氏开门见山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想的?”
“母亲,我已经和任景舟和离了。我和谁在一起,是我的事。”
柳氏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和他在一起,任家的脸面就没了。”
“脸面比命重要?”
“在任家,脸面就是命。”
乌以灵站起来。“母亲,我不指望您帮我。可您也别拦我。拦不住。”
她走了。走出万象园,她站在回廊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阳光照在脸上,刺得她眯起了眼。她走下台阶,穿过花园,走到后门口。
后门口站着一个人。银红色的褙子,赤金步摇。向稚芸。
“乌姐姐,被主母训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向稚芸走过来。“乌姐姐,我劝你一句——趁早收手。六哥哥不会娶你的。他是将军,你是他前嫂嫂。你们在一起,他被人笑话一辈子。”
乌以灵看着她。“向妹妹,你关心我?”
“关心你?我恨不得你去死。”向稚芸的声音忽然变了,甜笑没了,露出一张冷脸,“可你死了,我也不会高兴。所以我想看你自己走。”
乌以灵看着她。“我不会走的。”
“那就等着看吧。”
向稚芸转身走了。银红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乌以灵站在后门口,风吹过来,吹得她的衣角翻飞。她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
回到客栈,任景和不在。桌上放着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。她拆开信,是任景和的笔迹:“之乐,我去城外庄子见我生父。你等我。”
她看了两遍,把信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坐下来,等着。等了很久,月亮升起来,他从外面回来了。
“六郎,你生父怎么说?”
“他说,皇后已经知道我爹回来了。”
乌以灵的心猛地一缩。“她怎么知道的?”
“有人传话。可能是柳氏,也可能是别的人。”任景和坐下来,“他说,皇后要动手了。”
“动手?杀我爹?”
“杀你爹,杀我爹,杀我们。”
乌以灵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这一天比预想来得快,可她不怕了。该来的总要来。
“六郎,你有办法吗?”
“有。我生父手里有账目。那些账目,能扳倒皇后。”
“什么时候交出去?”
“等一个时机。”
“什么时机?”
“等圣上需要我们的时候。”
乌以灵睁开眼。“圣上会需要我们吗?”
“会。他在等皇后犯错。皇后一犯错,圣上就会收网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,银白色的,像一条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