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安全的地方。等你需要的时候,我会给你。”
任景和没有说话。他走过去,在任定邦旁边的竹椅上坐下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,比刚才近了一些。
“爹,您回来之后,打算做什么?”
“先把你岳父安顿好。然后,做该做的事。”任定邦看着他,“景和,你怕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任景和说,“怕够了。”
任定邦看了他很久。“你像我。”
“哪里像?”
“哪里都像。”
任景和的眼眶又红了。他没有哭,忍住了。
傍晚,乌以灵和父亲在廊下说话。乌父讲他在北境的经历,讲他被救、养伤、藏匿,讲他从别人口中听到女儿的消息。他的声音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“乐姐儿,你瘦了。”
“爹,您也瘦了。”
“瘦了好,瘦了精神。”乌父笑了笑,“你娘呢?她还好吗?”
“她还好。影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了。”
乌父沉默了片刻。“影,到底是谁?”
“他说他是我的影子。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。可他一直在帮我们。”
乌父点了点头。“那就信他。能信的,不多。”
乌以灵靠在父亲的肩上,闭上眼。风从院子里吹过来,带着栀子花的香气,淡淡的,甜的。她忽然觉得,这条路走了这么久,总算看到头了。不是走到头了,是看到头了,知道再走几步就到。
任景和站在院子另一头,看着廊下父女俩靠在一起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任定邦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她是个好姑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娶她。”
任定邦看了他一眼。“她是你的嫂嫂。”
“已经不是了。她和任景舟和离了。”
任定邦沉默了片刻。“那好办。只要你愿意,我就去跟任百川说。”
任景和转过头,看着他。“您不反对?”
“我反对什么?我儿子喜欢的人,我为什么要反对?”任定邦的声音很淡,“景和,我错过了你十七年,以后你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不会反对。”
任景和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回来,真好。”
任定邦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。“我也觉得真好。”
夜幕降下来,月亮升起来。院子里点了灯,橘黄色的,暖融融的。四个人围坐在廊下,喝茶,说话。话不多,可每一句都踏实。像是把那些年没说够的话,慢慢补回来。
夜深了。乌以灵扶着父亲回屋歇息,坐在床边,给父亲盖好被子。
“乐姐儿,你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天天来。”
乌父笑了笑,闭上眼。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睡着了。乌以灵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轻轻关上门,走到院子里。
任景和坐在竹椅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听见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。
“他睡了?”
“睡了。”
乌以灵在他旁边坐下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见院子里那两棵槐树。枝叶茂密,月光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碎碎的光斑。
“六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回来,你开心吗?”
任景和沉默了片刻。“开心。可我也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又走了。怕这一次和上次一样,走了就不回来了。”
乌以灵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“不会的。他不会再走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在回来之前,就已经决定不走了。”乌以灵的声音很轻,“一个人决定回来,不是一时冲动。是想了很久的。想清楚了,才会回来。”
任景和握紧了她的手。“之乐,你总能说到我心里去。”
“不是我能说。是我懂。”
两个人坐在月光下,手还握在一起。远处的田野里,蛙声一片,起起落落,像一首没有词儿的歌。风吹过来,栀子花的香气又浓了一些。
“六郎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带我爹去见我娘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不再说话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左一右,中间隔着一道很细的缝隙。可那道缝隙,比以前小了很多。
乌以灵闭上眼,嘴角微微翘着。她知道,路还很长。可她不急了。慢慢走,总能走到。
第二天一早,乌以灵带着父亲出了庄子。马车是任定邦备的,青帷小车,低调不惹眼。乌父坐在车里,掀着车帘看外面的田野,很久没有说话。风吹进来,吹动他灰白的鬓角,他的目光追着远处的麦浪,像在看一件丢失多年的东西。
“乐姐儿,姑苏的老宅,还在吗?”
“在。娘一直在打理。”
乌父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。“你娘,她还好吗?”
“瘦了。可还撑得住。”
乌父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全是伤疤,新的叠着旧的,有些还没褪色。“她等了我那么久,我回来了,不知道怎么面对她。”
“您见到她,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,停在一处小院前。院墙不高,墙头爬着凌霄花,橘红色的,在晨光里格外鲜亮。余有初住在影安排的这处宅子里,安全,安静。
乌以灵扶着父亲下车。乌父站在院门口,没有进去。门关着,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,细细碎碎的,像在扫院子。
“乐姐儿,你进去叫她。我在外面等着。”
“您不进去?”
“我——我还没准备好。”
乌以灵看着他。父亲的手在发抖,嘴唇也在抖。他是将军,是探花,是被人陷害关在大牢里也咬牙不吭声的人。可现在,他怕了。怕见自己的妻子。
乌以灵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余有初在院子里扫地,穿着一件素色衣裳,头发花白了大半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见女儿,愣了一下。
“乐姐儿?你怎么来了?”
“娘,有个人想见您。”
“谁?”
“您自己看。”
余有初放下扫帚,走到门口。门半开着,外面站着一个瘦削的男人,穿着一件灰布衣裳,鬓角灰白,脸上有疤。他低着头,不敢抬起来。
余有初站在门口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回来了?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问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。
乌父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眶红了,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余有初没有说话,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上有疤,有茧,和当年牵她过门的手不一样了。可她认得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瘦了。”
“瘦了好,瘦了精神。”余有初笑了一下,眼泪掉了下来。
乌父伸出手,替她擦掉眼泪。他的手指粗糙,碰到她的脸,像砂纸擦过瓷器。她没有躲,把脸贴在他手心里。
“你回来就好。”她闭上眼,“回来就好。”
乌以灵站在院子里,看着门口那两个人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。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,可她没有哭。她转过身,走到墙角那株栀子花前,闻了闻花香。甜的,淡淡的。
门外传来马蹄声。她走到门口,看见任景和骑在马上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给你爹娘带了早饭。”他下马,把食盒递给她,“还热着。”
乌以灵接过食盒,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这里?”
“昨晚你说了。”
“我说了?”
“说了。你说今早要带爹来见娘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说过的每一句话,我都记得。”
乌以灵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食盒。盒子上还冒着热气,暖烘烘的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那双在晨光里格外亮的眼睛。没有说话,可他看见了她眼里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东西。
“六郎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你说了很多次了。”
“这一次是真的。”
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可乌以灵看见了。她转身走回院子,把食盒放在廊下的石桌上,打开盖子。粥、小菜、包子,都还烫着。
“娘,爹,吃饭了。”
余有初拉着乌父的手,走进院子。两个人并肩坐在石桌旁,端起了碗。粥的热气升起来,模糊了他们的脸。可乌以灵看得见,他们在笑。
任景和站在院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看着这一幕,看了很久。然后转过身,骑上马,走了。他还有事要做。皇后还在,柳氏还在,账目还在,那些藏在暗处的手还没有收回。可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院子里的凌霄花,又红了一些。风吹过来,花瓣落了几片,打着旋,像在跳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