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以灵攥着瓷瓶走回后罩房,步子很慢。廊道两侧的灯还没撤,白纸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。
光落在青砖地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。她踩着光往前走,后罩房的门原本就半掩着。
就手推开门,屋里光线很暗。瓷瓶轻轻搁在桌上,瓶身很凉,贴着桌面磕出一声轻响。
她没有打开木塞,只坐在榻沿上,安安静静看着那只素白的瓷瓶。
白瓷瓶身很干净,瓶身上什么花纹刻字都没有,她望着瓶子想起旧事。
他说这瓶子是从温泉山庄带回来的,管事说这里面的东西能淡瘢痕。
她身上的瘢痕早就退了,这件事他明明知道,可他还是把东西带回来了。
乌以灵站起来走到桌边,拿起瓷瓶转身放进了靠墙那只旧柜子里。
柜门关上,锁扣轻轻磕出一声响,她转身走回来,重新坐回了榻沿。
窗外的风吹得院里枣树沙沙响,叶子落了大半,枝丫露得光秃秃的。
后罩房的窗子朝北,就算是白天,屋子里也见不到半点太阳。
才在这里住了两天,褥子底下潮气渗上来,膝盖总凉冰冰的。
张婆子送了一碗姜汤过来,搁在门口就走了,她端进去趁热喝了。
姜汤是辣的,热意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,手指也暖了好一会儿。
第三天清早,她去井台边打水,刚提了水桶,就撞见任景舟从书房出来。
两人隔着半个院子,他站在廊道口,手里拿着一卷公务卷宗。
他只看了她一眼,什么话都没说,就转身径直离开了。
那天午后顾清岚来了,坐在正院的客座上,说话声音清清楚楚。
从前院经过,刚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,吴氏正问起温泉山庄的事。
顾清岚说温泉泥很好用,她敷了几天,手上的旧痕就淡下去了。
在廊道拐角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,转身慢慢走回了后罩房。
打开旧柜子,取出那只白瓷瓶放在桌上,对着瓶子静静看了好一会儿。
看完又重新放回柜子里,关上柜门,转身走回来坐回了榻上。
傍晚她坐在后罩房门口歇着,张婆子端了一碗熬好的粥送过来。
粥里搁了几粒红枣,她接过来喝了一口,粥温温的正合口。
张婆子没立刻走,蹲在旁边择干菜,干菜要泡过水才能做着吃。
“姑娘,顾姑娘今天住在府里,吴夫人让她住后罩房这边。”
她端着碗的手顿了顿,抬声问张婆子:“哪间后罩房?”
“就是你隔壁那间空的,吴夫人已经让人收拾妥当了。”
乌以灵没再接话,默默喝完碗里的粥,把空碗搁在了门槛上。
张婆子端着菜盆走了,她还坐在原处,听见隔壁的门开了。
里面传来人走动的声音,还有抖被褥铺床的窸窸窣窣声响。
她站起来带上门,插好门闩,屋里的光线一下子更暗了。
那天夜里,她听见隔壁传来各种各样的动静:翻身、咳嗽、倒水。
床板轻轻响了一声,周遭又重新归于安静,她翻个身面朝墙壁。
墙很薄,隔壁的呼吸声听得清清楚楚,很轻,又匀净。
合上眼,一直挨到后半夜,才迷迷糊糊睡着。
第二天清早去正院请安,她进去的时候,顾清岚已经在客座了。
顾清岚穿浅碧色褙子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,正端着茶盏坐着。
任景舟坐在主位上,她进门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目光很短,他很快低下头继续喝茶,她走到末座坐下,端起茶盏。
茶是温的,她喝了一口,前厅里安安静静,没有什么杂声。
吴氏翻着手里的账册,纸页翻动的声音细细的,听得很清楚。
顾清岚放下茶盏开口:“乌姑娘今天气色不太好,后罩房睡得还习惯吗?”
她只答了两个字:“习惯。”顾清岚又说那间屋子比预想中安静。
她点了点头没接话,任景舟端着茶盏站起来,说要去县衙。
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说:“后罩房的事让吴氏安排,你不用管。”
她坐在末座,手里攥着茶盏,顾清岚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
顾清岚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,嘴角轻轻向上弯了一下。
“舟表哥让我住你隔壁,是怕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太闷了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顾清岚,顾清岚目光平静,可她看见了对方袖口里攥紧的手指。
放下茶盏站起来,没说话,从顾清岚身边静静走了出去。
走出正院,穿过廊道,一路回到后罩房,反手带上门。
她坐在榻上,手搁在膝头,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。
可她清楚知道隔壁住的是谁,夜里就能听见隔墙传来的各种声响。
翻身声、咳嗽声、倒水声,还有床板轻响,这些声音都会穿过薄墙。
不由得站起来走到桌边,从包袱里取出旧志翻开,停在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上有两道弧线,并排着,收尾的地方都微微扬起。
拿起铅笔,在那两道弧线旁边又画了一道,如今成了三道。
合上旧志,站起来走到窗边,把窗推开了一条缝。
风一下子灌进来,带着隔壁院子老槐树的气味,淡得几乎闻不到。
乌以灵起身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又把窗关上,转身走回来坐回榻上。
那天下午赵平来了,站在后罩房门口没进来,给她带了消息。
“顾清岚的事查到了,她根本没病,说的温泉泥也是假的。”
开口问:“什么假的?”赵平说温泉山庄没有温泉泥,是任景舟让她说谎。
她站在门内,手里攥着门框,轻声重复:“他让她骗我。”
赵平说那只瓷瓶里装的就是普通泥土,根本不是什么温泉泥。
赵平走后,她站在门口,风从廊道尽头穿过来,吹动额前碎发。
愣了半晌才带上门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取出那只白瓷瓶,拔掉了瓶塞。
倒出一点在掌心里,就是灰白色粉末,和普通泥土没两样。
点了些在指尖捻了捻,慢慢碾开,什么特别的都没有。
把剩下的倒回去塞好木塞,重新放回柜子,关上了柜门。
坐回榻上,膝盖碰到硬榻边缘,疼得厉害,她也没有缩回去。
天慢慢暗下来,隔壁的灯亮了,光从门缝漏出来,细细一道落在砖地上。
没有去挡光,只静静听着隔壁的脚步声,走了一个来回就停下了。
隔壁的灯还亮着,她合上眼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落在枕头上。
眼泪落得很轻,她拉过被角盖住脸,把所有情绪都藏在了被子里。
那天夜里她几乎没睡,隔壁灯灭了之后,走廊里彻底暗了下来。
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睛,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细细一道落在桌角。
翻个身面朝墙壁,墙那边传来顾清岚均匀轻柔的呼吸声。
无力的拉上被角盖住耳朵,被子上的潮气贴着下巴,又冷又涩。
正合上眼,一直挨到天快亮的时候,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清晨她推开门,廊道里已经有了光,淡淡的,泛着灰白色。
孙管事从正院方向过来,手里端着一只托盘,托盘上搁着两只瓷碗。
一碗粥,一碟小菜,他走到顾清岚门口停下来,抬手敲了敲门。
里面应了一声,门开了,顾清岚接过托盘道了谢,孙管事就走了。
她枯站在自己门口,静静看着这一幕,顾清岚侧过头对她笑了笑。
乌以灵没回应,转身走回屋里,关上了门,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。
走到榻边坐下,从枕边拿出旧志翻开,最后一页那三道弧线静静摊着。
只看了一眼,就又重新合上了旧志,只余下满心的发沉发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