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时分。
乌以灵去井台边打水时,任景舟从书房出来,两人在廊道拐角碰上。
只见他手里拿着一卷旧图,她提着水桶,他只看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那目光很短,转瞬便移开——她眼底泛着青黑,嘴唇没有半点血色。
他没说话,侧身给她让开路,她低着头从他身边静静走过去。
袖子擦过他的手臂,轻得像风,可他还是莫名顿了一下脚步。
乌以灵也一声不吭,提着水桶继续往前走,回到后罩房倒完水,才安安静静在桌边坐下。
下午去正院请安,顾清岚也在,正坐在客座上端着一盏热茶。
茶滚热地冒着白气,任景舟坐主位,面前摊着一份没看完的卷宗。
进门时他没有抬头,她顺着坐到末座,端起自己那盏温吞的茶。
吴氏从里间掀帘出来,手里捏着一封折好的信,抬眼扫了任景舟一下。
“京城又来了一封信,说顾清让的病比上回说的重,催顾清岚尽快回。”
任景舟放下卷宗,脸上没什么表情,捏着卷宗的手指悄悄收了收。
顾清岚放下茶盏起身,走到前厅中央,对着任景舟福了半幅身。
“舟表哥,我今天就走,马车可已经给我备妥当了?”
“备好了,让孙管事送你去渡口。”
顾清岚点头应下,走到末座乌以灵面前站定,低头看着坐在那里的她。
隔着半步距离,能闻到她袖口浓得化不开的桂香,像是刚熏过。
“乌姑娘,后罩房那间空屋我不住了,这就还给你。”
她没有接话,顾清岚没多等,弯了弯嘴角,转身顺着廊道走了。
脚步声慢慢远了,她还坐在末座,手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温茶。
手指贴着杯壁,明明不烫,可指腹烫得发僵,她也不肯松手。
任景舟起身走到窗前,背对着满厅人站着,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。
吴氏慢悠悠翻了一页账册,纸页磨出细响,整个前厅瞬间静了下来。
那天傍晚她坐在后罩房门口歇着,张婆子端了一碗炖好的鸡汤过来。
汤面浮着一层薄黄油,她接过来喝一口,温度刚好,鲜得落胃。
张婆子蹲在旁边择干菜,没急着走,絮絮跟她搭话讲近况。
“姑娘,顾姑娘走了,后罩房那间屋吴夫人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任大人今天没去县衙,一整天都关着门待在书房里没出来。”
她没接话,默默喝完整碗汤,把空碗轻轻搁在了门槛上。
张婆子端着菜盆走了,她还坐在原处,风从廊道尽头吹过来。
碎发被吹到脸侧,她抬手拢了拢,指尖碰耳廓,凉得像冰。
她起身走回屋里,反手带上门,坐到榻边取出枕边的旧志翻开。
三道弧线静静躺在最后一页,她拿起铅笔,在旁边又添了一道。
这是第四道,比前三道都要长,画完合上书,照旧放回枕边。
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浅,半梦半醒间,听见廊道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。
脚步声从正院过来,经过书房前厅,最后安安稳稳停在了她门外。
她躺着没动,听见门外轻轻推了推门,门闩插得紧,没能推开。
门外静了好一会儿,才听见脚步声慢慢退开,转身又走了回去。
第二天清早她推开门,看见门槛外搁着一只擦得干净的旧木匣。
匣盖没合严,露出一叠裁齐的宣纸,还有一小块碾得细腻的研好的墨。
墨锭侧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,是任景舟的笔迹:“后罩房太暗,写字用。”
她蹲下来看了好久,才端着匣子进屋,轻轻放在了靠窗的桌上。
她没动那些纸墨,旧志照旧搁在枕边,安安静静没有碰。
坐了片刻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寸窗缝,风顺着缝一下子灌了进来。
风裹着隔壁老槐树的清香气,淡得几乎要抓不住,散在屋子里。
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又把窗合上,转身走回榻边坐下。
从包袱里取出那本旧医册翻开,顾家姑母的症状下藏着一行小字。
她从前没留意,此刻才看清:“温泉疗养可缓解,不可根治,七日一疗程,三疗程有效。”
她合上书慢慢想,温泉山庄、七日疗程,所有线索都对上了。
可赵平说山庄根本没有温泉泥,那套话全是任景舟教顾清岚说的。
原来从一开始,他就瞒着她,骗着她。
她起身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取出那只白瓷瓶,拔掉了软木塞。
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里,是寻常的灰白色,和路边泥土没两样。
她捻了一点放在指尖,慢慢碾开,什么特别的药效都没有。
她把剩下的粉末倒回瓶里,塞好木塞,重新放回柜子关上了门。
坐回榻上,膝盖磕在硬榻边缘,疼得厉害,她也没缩回去。
就这么顶着那点钝疼,清清楚楚,全落在自己心上。
正午她再去井台打水,远远看见赵平站在巷口,没敢进来。
他手里捏着一封信,看见她来,才抬抬手招她过去说句话。
“这是顾清岚走之前托我送的,说有件事一定要告诉你。”
她接过信拆开,信上只有一行字:温泉泥的事是舟表哥让我做的,可兄长病重是真,他没骗你,只是没说全。
把信折好收进袖口,赵平还站在原地,又补了一句没说的话。
“还有一件事,顾清岚走的时候没去渡口,她回温泉山庄了。”
“山庄不是早就封了吗?”
“没封,管事说任景舟让她留在那儿,等过了年再走。”
她站在井台边,手里攥着空水桶,指尖死死捏着桶沿不肯松。
桶沿的竹篾扎进指腹,刺得发疼,可她半分力气也不肯松。
“他从头到尾,一直在骗我。”
“不是一直骗,只骗了一部分,顾清岚养病是真,兄长病重也真,只有温泉泥是编的,他不想让你知道她在山庄。”
“为什么要瞒我?”
赵平没回答,站了半刻,转身顺着巷口慢慢走了。
她提着水桶回后罩房,把水倒进缸里,水声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坐在桌边,把信取出来又看了一遍,才折好收进旧志的夹层里。
那天下午去正院请安,任景舟坐主位,面前搁着一碗银耳汤。
和从前顾清岚喝的那种一模一样,她坐下,他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目光依旧很短,扫过就低头继续喝汤,她坐末座,端起自己的茶盏。
茶还是温的,吴氏翻着账册,前厅静得只剩纸页摩擦的轻响。
过了一会儿,任景舟放下碗站起身,走到门口顿了顿,没回头。
“后罩房那间屋顾清岚走了,你搬回东厢去住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后罩房潮气重,你的膝盖根本受不住。”
“我住了这些天,早就习惯了。”
他站在门口没动,背对着人,她坐末座,手指贴着温茶盏静静等。
“你不肯搬,我就让人把东厢封了。”
“封了就封了吧。”
他转过身看着她,目光沉得像积了多年的雨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你这是在跟我置气。”
“我没有置气,我只是觉得,你骗我的事,到今天也没跟我说实话。”
他站在门口没接话,前厅里只有吴氏翻账册的细碎声响。
她放下茶盏站起身,从他身边走出去,袖子擦过他的手臂。
还是轻得像一阵风,他站在原地,终究还是没伸手拦她。
回到后罩房,她反手带上门,走到榻边静静坐下。
从枕边取出旧志翻开,第四道弧线静静躺在泛黄的纸页上。
她拿起铅笔,在下面又画了一道,这是第五道,比前四道都长。
收笔处微微向上扬起,画完放下铅笔,合上旧志放回枕边。
天慢慢暗下来,隔壁的灯没有亮。
顾清岚,好似真的已经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