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那线光从灰蒙蒙变成了鱼肚白,又从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。
乌以灵靠在墙上,闭着眼,没有睡着。她在想影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父亲和任景和的生父一起在回来的路上。”
父亲还活着,任景和的生父也还活着。两个人一起回来,说明他们在一起,说明有人在安排这一切。
影在安排,药王谷在安排,也许还有别人。
任景和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。他的背影很直,可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他在哭,无声的。
“六郎。”乌以灵叫了一声。
他没有转身。
“你过来。”
他转过身,在她旁边坐下。眼眶红着,脸上没有泪痕,一看就是擦过了。乌以灵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凉凉的,指尖有伤。
“六郎,你生父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想知道?”
“想。可我更想知道,他为什么现在才回来。这么多年,他在哪?为什么不回来找我?”
乌以灵握紧了他的手,“也许他有苦衷。”
“什么苦衷?能让他十几年不回家?”任景和的声音很低,“我小时候,以为他死了。每年清明去给他上坟,烧纸,磕头。我哭过很多次。后来不哭了,因为哭也没用。现在你告诉我,他没死,他要回来了。我怎么面对他?”
乌以灵没有说话。她知道,有些话不需要说,听着就行。
“之乐,我不是怪他。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任景和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,“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。”
“你是任景和。任家的六郎,抚远将军的嗣子。你是我认识的那个人。这些不会变。”
任景和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岭南海面上的碎银。
“之乐,谢谢你。”
“你说了很多次了。”
“可我还是想说。”
乌以灵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可任景和看见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余咏助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包袱。
“乐姐儿,换身衣裳。你身上的有血,不能穿了。”
乌以灵接过包袱,去了里间。换了一身青色的褙子,把头发重新梳了,插上那支玉簪。走出来,任景和也换了衣裳,月白色的,干干净净。
“三舅,柳氏的事,查到了什么?”乌以灵坐下。
余咏助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摊在桌上。
“柳氏这些年跟皇后的娘家有银子往来。数目不大,次数多。一年四五次,每次几百两。加起来,够她买几处宅子了。”
“她哪来那么多银子?”
“任荣与的俸禄不够。肯定是别人给的。”
“皇后的娘家为什么要给她银子?”
“因为她替他们办事。”
余咏助指着纸上的几行字,“你看这里,时间对得上。盈盈被拐那年,柳氏收到一笔五百两的银子。任景和被赐婚前一个月,她又收到一笔八百两。每次皇后娘家有事,她就收银子。”
乌以灵看着那些数字,手在发抖。柳氏坐在万象园里喝茶、训话、管家,看起来滴水不漏。可她的手上沾着数不清的人血。
“三舅,这些能当证据吗?”
“不能。银子的来去可以说成是借款、赠礼。没有证人,没有字据,她可以不认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找证人。当年帮柳氏办事的人。”余咏助看着她,“乐姐儿,你知道是谁吗?”
乌以灵想了想。“苗妈妈。她是柳氏的心腹,盈盈被拐那天,是她把盈盈从花园带走的。”
余咏助点了点头。“我去找她。”
“三舅,小心。苗妈妈是柳氏的人,不会轻易开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余咏助走了。乌以灵坐在桌前,看着那张纸。纸上的数字像蚂蚁,密密麻麻,爬得她心乱。
任景和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。“之乐,你别查了。我去查。”
“你查和我查,有什么区别?”
“你查,他们会杀你。我查,他们不敢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不敢?”
“因为我是将军。杀了我,圣上不会放过他们。”
乌以灵转过身,看着他,“六郎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你以前什么都怕,怕得罪人,怕连累别人。现在怎么不怕了?”
“因为怕够了。”任景和的声音很轻,“怕来怕去,什么都没保住。不如不怕。”
乌以灵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在晨光里格外亮的眼睛。她忽然觉得,他变了。不是变了一个人,是把壳敲碎了,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“六郎,你去查可以。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
任景和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“好。”
他走了。
乌以灵坐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风吹过来,吹得枣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的疤还在,淡淡的。她摸了摸那道疤,想起宝相寺那夜他握着她的手,说“之乐,你信我”。她信了。
现在,她还信。
她站起来,走出甜水巷,回了侯府。不是回留春半,是去万象园。
万象园的门开着。柳氏坐在窗前喝茶,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本账册。看见乌以灵进来,她放下茶盏。
“乌氏,你回来了。”
“母亲,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。”
柳氏看着她。“说。”
乌以灵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“盈盈被拐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
柳氏的手顿了一下。“知道什么?”
“是您让人做的。苗妈妈把盈盈从花园带走,交给人贩子。人贩子把她卖到孙家。孙家是皇后的娘家。”
柳氏的脸色变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如常。“你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苗妈妈就是证据。”
“苗妈妈不会说的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她不会说?”
柳氏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乌氏,你到底想怎样?”
“我不想怎样。我只想问您一件事——您做这些事,圣上知道吗?”
柳氏的手猛地攥紧了茶盏。“你——”
“您是圣上的人。您替皇后办事,可您是圣上安插在皇后身边的眼线。您做的一切,圣上都知道。包括盈盈被拐。”
柳氏的脸白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现在确定了。”
柳氏放下茶盏,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“乌氏,你太聪明了。聪明人活不长。”
“活不长得看命。命硬,就活得长。”
柳氏转过身,看着她。“你想告发我?”
“不想。告了您,任家就完了。我不希望任家完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要您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帮我把皇后扳倒。”
柳氏的脸色变了几变,“你疯了。皇后是国母,扳倒她?你有那个本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