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有。可圣上有。圣上一直在等一个机会。您就是他手里的刀。”
柳氏沉默了很久。她坐下来,手撑着额头。
“乌氏,你知不知道,你在逼我死?”
“我不是在逼您死。我是在逼您活。活得堂堂正正。”
柳氏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你跟你娘一样倔。”
“您认识我娘?”
“认识。你娘年轻时,在京城住过一阵子。我们见过几面。”柳氏的声音很低,“她是个好人。我没她那么好的命。”
乌以灵没有说话。她站起来,福了福身,走了。
走出万象园,她站在回廊上,看着远处的天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胸口那股闷气压下去。她知道柳氏会帮她。不是因为良心发现,是因为怕。怕她知道的事被捅出去,怕圣上弃了她。怕,就会听话。
下午,任景和回来了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眼底有青黑,像几天没睡。
“查到了?”乌以灵问。
“查到了。苗妈妈愿意作证。”
“她怎么说的?”
“她说,柳氏让她把盈盈从花园带走,交给一个人贩子。人贩子姓周,已经死了。可她手里有柳氏给她的银子,还有一封信。”任景和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她。
乌以灵展开信。是柳氏的笔迹,写着:“把盈盈带到后门,有人接。”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。可笔迹是她的。
“这封信怎么在苗妈妈手里?”
“她说柳氏给她的,让她办完事烧了。她没烧,留着了。”
乌以灵把信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“六郎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去找圣上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任景和走了。乌以灵坐在窗前,等着。等到天黑,等到月亮升起来,等到海面上碎银点点——不,这里是京城,没有海。只有灰墙黑瓦,只有巷子深处偶尔传来的狗叫。
他回来了。半夜,月亮正圆。他推开门,走进来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圣上怎么说?”
“圣上说,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?就这三个字?”
“就这三个字。”
乌以灵的手攥紧了袖口。“他没有说要处置柳氏?”
“没有。他说,留着她,还有用。”
乌以灵靠在墙上,闭上眼。圣上在用柳氏,就像用周正清,用崔德茂。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。她也是,任景和也是。
“六郎,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当棋子?”
任景和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,“等我们自己成了下棋的人。”
乌以灵睁开眼,看着他,“怎么才能成为下棋的人?”
“握住了权力。握住了别人怕的东西。”
“我们有什么?”
“有兵。任家的旧部。还有——你父亲快回来了。我生父也快回来了。”
乌以灵的心跳了一下。“他们回来,能做什么?”
“能帮我们。”
乌以灵沉默了很久,“六郎,你生父回来,你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先见了他再说。”
乌以灵点了点头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月亮照进来,银白色的,落在地上,像一层霜。
“六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明天会怎样?”
“不知道。可不管怎样,我都在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他,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是真的。”
任景和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“之乐,你不信我?”
“信。可我不敢全信。”
任景和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信任,也有保留。他知道,那是他欠她的。瞒了太多,骗了太多,她还能信他,已经是给他面子了。
“之乐,我会让你全信的。”
“等那一天再说吧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见院子里那棵枣树。枣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。
“六郎,你回去吧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在这里坐一会儿。”
任景和站了片刻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“之乐,别坐太久。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了。门关上了。乌以灵坐在窗前,看着那棵枣树。风吹过来,枝丫晃了晃。
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——柳氏写给苗妈妈的那封。展开,看着那些字。字很漂亮,一笔一划都透着大家闺秀的教养。可这些字底下,藏着的是罪。
她把信折好,收回去。
“娘,”她轻声说,“您认识柳氏。您知不知道,她是这样的人?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吹过枣树的声音,沙沙的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三更了。夜还很长,可她知道,天总会亮的。
三更梆子声落下,院子彻底静了。
乌以灵还坐在窗前,手里攥着那封信。纸被她捏出了褶皱,柳氏的字迹有些模糊了。
她松开手,把信抚平,叠好,收进袖子里。这件东西不能丢,这是刀,不是杀人的刀,是逼人的刀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门被推开了,任景和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包袱。
“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乌以灵问。
“忘了一件事。”他走进来,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。里面是一叠纸,厚厚的,写着密密麻麻的字。
“这是苗妈妈这些年记的账。柳氏每一笔银子、每一件事,她都记了。什么时候、多少两、办什么事,清清楚楚。”
乌以灵拿起一页,就着灯光看。字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,可每一笔都写得实在。她看了一页,又看了一页,手开始发抖。不是怕,是冷。从骨头缝里往外冷。
“她为什么记这些?”
“怕。”任景和坐下,“怕柳氏用完她就扔。留着这些,是保命符。”
乌以灵把纸放下,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账册。“这些东西,能扳倒柳氏吗?”
“能。可圣上不会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柳氏是他的人。扳倒柳氏,就是打他的脸。”
乌以灵沉默了片刻。“那就先不打。留着,等用得上的时候。”
任景和看着她。“之乐,你变了。”
“人都会变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六郎,你回去吧。天快亮了。”
任景和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。“之乐,我生父来信了。”
乌以灵猛地转过身。“什么?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她。乌以灵接过信,展开。字迹陌生,刚硬,像刀刻的。“景和吾儿:为父还活着。这些年困在北境,不得归。今与你岳父同返,不日即到。勿念。”短短几行,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。
乌以灵看了三遍,把信还给他。“你生父叫什么?”
“任定邦。”
乌以灵愣了一下。“任定邦?定字辈?他是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