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一盏一盏地灭,从镇头到镇尾,像有人用手轻轻捻熄了整条街的呼吸。
乌以灵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黑暗慢慢逼近,风里带上了脚步声——不重,可密集,像雨点打在枯叶上。她攥紧了手里的玉簪,簪尖抵着掌心,疼的。她没有松手。
任景和站在她旁边,手按在刀柄上。他听见了那些脚步声,他数着,从远到近,从疏到密,大约十几个人。
比上次少,可这次他们带了弓弩。弩弦绷紧的声音在风里格外清晰,像蛇吐信子。
“之乐,到后院去。找戚三娘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在这里挡一下。”
“不行。一起走。”
“你在这里,我分心。”
乌以灵看着他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可她看见了他眼底那团烧得正旺的火。她退后一步,没有去后院。她走到墙角,拿起一根木棍——那是白天戚三娘晾衣裳用的,不粗,可够长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说,“你分心,我守着你的后背。”
任景和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劝。他知道劝不动,她和他一样,决定了就不会改。
门被踹开了。门板撞在墙上,弹了一下,又合上一半。一个人冲进来,手里提着刀。
任景和侧身避开,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,他反手一刀,那人倒了。第二个冲进来,第三个,第四个。他挡在门口,不让任何人跨过那道门槛。刀光在月光下闪成一片,血溅在墙上,溅在地上,溅在他的衣襟上。
乌以灵站在他身后,握着那根木棍,没有动。她不是不想帮忙,是帮不上。他的刀太快,她上去只会碍事。
第七个倒下去的时候,门外传来一个声音:“住手。”
清冷,不高,可穿透了刀声和风声。
那些黑衣人收了刀,退到两侧。一个人走进来,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步摇,步摇在月光下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孙婉清的母亲。
“任将军,好久不见。”
任景和握着刀,刀尖对着她。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我来接我女儿的新郎。”女人笑了笑,“你不娶我女儿,我就杀了她。你娶,她活。”
“她不在你手里。”
“在不在,你说了不算。”女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,举起来。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——是乌以灵的那块,她一直戴在身上的那块。“她在我手里。你不信,可以看看。”
任景和的脸色变了。他转过头,看着乌以灵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腰间,玉佩不见了。什么时候丢的?她不知道。也许是白天在街上被人顺走的,也许是夜里睡觉时被人摸走的。她不知道。
“六郎,我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他打断她,转回去,看着那个女人,“你想怎样?”
“很简单。你娶我女儿。今晚就成亲。成了亲,她平安无事。不成亲,她死。”
任景和握着刀的手在发抖。“好。我答应。”
乌以灵的心猛地一缩。“六郎!”
“你别说话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你不想我死,我也不想你死。既然这样,只能我娶她。”
乌以灵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,让它流。她知道他在做什么,他在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。她知道她拦不住,可她还是想拦。
“六郎,你别答应。我死就死了,我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她,“之乐,我不怕自己死,我怕你死。”
乌以灵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格外亮的眼睛。她忽然明白了,他说的是真的。他可以死,只要她活着。她也可以死,可他不能看着。所以她必须活着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你娶。可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女人看着她。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要把玉佩还给她。然后放我们走。我们回岭南,再也不回京城。”
女人想了想。“行。成交。”
她抬手一挥,那些黑衣人收了刀,退到门外。女人把玉佩扔过来,乌以灵接住,握在手心。凉的,凉的像一块石头。
“任将军,走吧。今夜就成亲。”
任景和转过身,看着乌以灵。她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玉佩,眼泪流了满脸。他没有走过去,也没有伸手。他知道,走过去就舍不得了。
“之乐,你走吧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你走。你活着,我才能活着。”
乌以灵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,走到后院。戚三娘站在那里,手握着刀,脸色铁青。她看着乌以灵,目光里有愤怒,有心疼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他让你走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走吗?”
“走。”乌以灵的声音发抖,“可我不会走远。我会等他。他一天不出来,我等一天。一年不出来,我等一年。”
戚三娘看着她。“行。我陪你等。”
两个人从后门出了庄子。没有走远,躲进了庄子后面那片竹林。竹叶密密匝匝的,遮住了月光,也遮住了视线。乌以灵蹲下来,靠在竹子上,手里攥着那块玉佩。玉佩上还有她的体温,温温的。
“三娘,你说他会娶吗?”
“会。他不想你死。”
“娶了之后呢?”
“之后的事,之后再说。”
乌以灵没有说话了。她闭上眼,听着庄子里传来的声音——鼓乐声,鞭炮声,人声。
那些声音越来越响,像一把刀,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。她不知道那扇门里的人是不是在笑,她只知道,她不能进去。进去了,他的命就白换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鼓乐声停了。庄子安静下来,和昨晚一样。风吹过竹林,竹叶沙沙响。
乌以灵站起来,腿麻了,扶着竹子站了一会儿,走出竹林。庄子门口挂着红灯笼,还没灭,在晨光里显得黯淡。
她走进去。院子里没有人,地上有爆竹的红纸屑,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她穿过院子,走到那间房门口。门关着。她站在门口,没有推。
“六郎。”她轻声叫他。
门开了。任景和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喜服,衣襟上还沾着昨夜的血迹。他的脸色很白,眼底有血丝,像一夜没睡。他看着乌以灵,看了很久。
“之乐。”
“你娶了吗?”
“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