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的海面上,月亮碎成千万片银光,随着波浪起起伏伏。
那片光里有一个人影,穿着月白色的长衫,站在水边,背对着他们。
不知道是谁,也许是影,也许是任定邦,也许是某个她没见过的人。
可她不怕了。该来的,都会来。该走的,也都会走。她只管往前走,不回头。
戚三娘的庄子住了三天。每天早起吃粥,然后去镇上转一圈,看铺面。
第三天的傍晚,乌以灵看中了一间靠街的小铺,门面不大,租金便宜,后头带一间小院,能住人。
她站在门口,想象着把针线、胭脂、手帕摆上架子的样子,嘴角弯了弯。
“就这间吧。”她对任景和说。
“好。明天我找人来修整。”任景和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看铺面的侧影。
她瘦了,下颌线比以前利落,可眼睛亮亮的,像岭南的星星。
他忽然觉得,就这样一辈子也挺好。开一间铺子,早出晚归,晚上关了门,点一盏灯,两个人面对面吃饭,说话,或者不说话——都好。
可他知道,这辈子不会这么容易。
夜里回到庄子,戚三娘在院子里练刀,刀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。看见他们回来,她收了刀,擦了擦汗。
“铺子看好了?”
“看好了。明天修整。”
“那行。后天开张。”
乌以灵笑了。“哪有那么快。”
“怎么没有?我找人帮你,一天的事。”戚三娘坐下来,倒了一碗茶,“你们在岭南待着,别急着走。京城那边,风还没停。”
任景和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。“京城有消息?”
“有。我今早接到信,说皇后的人在查你们的下落。她派了一拨人往南走了,不知道走到哪了。”戚三娘放下茶碗,看着他,“任将军,你们要是怕,就往更南边躲。”
“不怕。”任景和说,“她找不到这里。”
戚三娘没有反驳,可她看了乌以灵一眼,那一眼里很是担忧。乌以灵看见了,没有接话。
夜里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在想皇后的人——他们往南走了,到哪了?走多快?会不会找到这里?
“之乐。”任景和的声音从隔壁传来,他没有睡。
“嗯。”
“别想皇后的事。她找不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不知道我在岭南。她只知道我离开京城了,不知道我去哪。影把我们的行踪抹了。”
乌以灵沉默了片刻。“影,他到底在帮谁?”
“帮他该帮的人。”
乌以灵没有再问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闭上眼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枕边,凉丝丝的。她摸了摸枕下那支玉簪,还在。她握紧了,才睡过去。
第二天,任景和去镇上找工匠修铺面。乌以灵留在庄子里,帮着戚三娘晒药材。
药材铺在院子里,簸箕一排一排的,铺着陈皮、甘草、黄芪。
她蹲下来,把药材拨匀,让太阳晒得更透。戚三娘在旁边剁药,刀起刀落,咚咚响。
“乌家妹子,你有话就说。”戚三娘头也不抬。
“三娘,你说皇后的人,会不会找到这里?”
“会。可不会这么快。”戚三娘放下刀,“影在盯着他们。他传信了,说那些人还在两百里外,走不快的。”
“影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他从来不说自己在哪。可他的信,总能到。”
乌以灵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陈皮。晒干了的,卷着边,皱巴巴的,像一张老人脸。她忽然想,影到底是一个人,还是一个影子?
他存在,可你抓不住他。
傍晚,任景和回来了。
他的脸色不太好,像路上遇见了什么事。乌以灵迎上去,接过他手里的工具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镇上有人在打听我们。”任景和的声音很低,“一个生面孔,说来找亲戚。可他说不出亲戚叫什么,也说不清住哪。”
乌以灵的手攥紧了。“皇后的人?”
“不一定。可小心些总没错。”
戚三娘从厨房出来,手里拿着刀。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别去。”任景和拦住她,“你去了,反而打草惊蛇。让他们打听,打听不到,自然就走了。”
戚三娘看了看他,收了刀。“行。听你的。”
夜里,乌以灵没有睡。她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月亮照见院子里那几棵芭蕉树,风停了,叶子一动不动,像定住了一样。
她听见任景和在隔壁翻身的声音,他也睡不着。
“六郎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皇后的人真的找到了,怎么办?”
“那就走。往更南边走。”
“走到哪是个头?”
“走到他们追不上为止。”
乌以灵沉默了片刻。“六郎,要不把账目交出去吧。”
“现在交?”
“现在交。交给圣上。圣上拿到了,皇后就不敢动了。”
任景和沉默了很久。“之乐,你说得对。可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传信人。”
“影呢?他能传。”
“影只传他想传的。”
乌以灵没有再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他的门。他坐在床上,没有躺下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黑黑的,长长的。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六郎,我们不走。我们就在这里等。等他们来。”
任景和看着她。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跑够了,不想跑了。”
任景和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“好。不跑了。”
两个人坐在月光下,谁都没有说话。
风吹进来,凉丝丝的,吹动她的发梢。
她闭上眼,靠在他肩上。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,也不知道皇后的人什么时候到。可她不想跑了。
她想守住这间铺子,守住这片院子,守住这个靠窗的位置。跑了一辈子,该停下了。
远处传来一声猫叫,细细的,像在问什么。她没有回答,可她听见了。
那声猫叫之后,院子里更静了,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夜。她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芭蕉叶开始动了,风起了,从很远的地方吹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也许是海,也许是雨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任景和也感觉到了。他松开她的手,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。
“之乐,把灯灭了。”
乌以灵站起来,吹了灯。
黑暗中,两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芭蕉叶在风里摇晃。
远处,镇子的方向,有一盏灯灭了。又有一盏灯灭了。一盏接一盏,像有人在一根一根掐熄烛火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任景和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乌以灵没有说话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了那支玉簪。她把簪子抽出来,握在手里。簪尖对着门外。门关好,锁着。
可她知道,那扇门,挡不住太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