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乌以灵已经走出了镇子。
身后是海,身前是路。
她一个人,没有马,没有包袱,只有袖子里那两支玉簪,一支旧一支新,并排贴着,碰撞时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她把手伸进去,按了一下,确认它们还在,才继续往前走。
路是土路,被前几日的雨泡得松软。她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陷下去,又拔出来。
风从海那边来,裹着咸腥味,吹得她耳后的碎发往后扬起。
她没有回头。身后那个镇子已经看不见了,可她记得每一扇门的位置。
铺子的门关着,芭蕉叶在风里摇,风铃在廊下响。
她承诺自己她定会回来。虽不是现在,可她会回来。
走了大半日,路边出现一个茶棚。
竹竿撑起一块褪了色的布,底下摆着几张歪腿的桌子。一个老头坐在灶台后面打盹,听见脚步声,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。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她坐下,要了一碗茶。粗茶涩口却很是解渴。她端起来,吹了吹,喝了两口,才把碗放下。
“往北走?”老头问她。
“往北。”
“北边乱着呢。你一个女子,走那么远做什么?”
“找人。”
老头看了看她,没有再问。他又倒了一碗茶,推到她面前。
她喝了第二碗,比第一碗淡了些。便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,放在桌上,站起来,继续走。
过了茶棚,路变了。
土路变成了石子路,硌脚,走得慢。路边开始出现田地,麦子收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,一茬一茬的,像剃过的头。
远处有炊烟升起来,细细的,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安静。顺着那炊烟走了一阵,路过一个村子。
村口有人晒谷子,看见她,停了手里的活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晒谷子。她走过村子,走出村尾,又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夜在不知不觉中落了下来。她找了一处废弃的土地庙歇脚。
完全忘了一人不进庙的约定。
庙不大,泥像倒了半截,香案歪着,墙角堆着干草。
乌以灵拍了拍草上的灰,坐下来,靠着墙,闭上眼。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,冷飕飕的。
不由得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两支簪子。她把它们拿出来,握在手心,一支凉的,一支温的。很是定心。
她攥了一会儿,又放回去,然后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的灰皮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的黄泥。她看着那些裂纹,想起任景和说过的那些话——“等我回来”“这次是真的”“之乐,你信我”。
她不是不信,她是不能只凭着一句话,就把他的命也放在那张纸上。她必须去京城。她闭上眼,睡着了。这一次,她没有做梦。
天没亮她就醒了。乌以灵拍拍身上的灰,继续赶路。
路边的景色开始变了。田野少了,树林多了。树是杂树,高高低低的,叶子还没落尽。
她沿着路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听见身后有马蹄声。她停下来,侧身让到路边。
马跑得很快,马上的人戴着一顶斗笠,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他经过她身边时,勒了一下缰绳,马慢了下来。那人侧过头,看了她一眼,又转回去,加了一鞭,继续往前跑了。
乌以灵站在路边,看着那匹马跑远。马蹄扬起的灰尘落在她肩上,她没有拍。她继续走,没有回头。
傍晚的时候,她到了一条河边。河不宽,水很清,能看见水底的石头。河上有一座桥,是石头的,桥面磨得很光滑。
她走过去,站在桥中间,低头看水。水里有她的倒影,不太清楚,被波纹扯碎了。
看着那些碎片,弯下腰,伸手碰了一下水面。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,很快蔓延到手腕。她直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过桥,是一段缓坡。坡上种着树,树梢上挂着几颗晚熟的柿子,红得发亮。她没有摘。她只是从树下走过,风打脸吹过竟然有果子的香甜。
第三天傍晚,她到了一个叫平阳的小镇。镇子比前几个大一些,街上有几家铺子还开着门。她找了一家小客栈,掌柜的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,给了她一间房。
上了楼,关上门,坐在床边,把簪子从袖子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两支并排放着,旧的温润,新的清透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它们收回去,躺下来。
第二天早上,她下了楼,在街口买了一个包子,边走边吃。包子是菜馅的,皮厚馅少,可她觉得香。
吃完最后一个包子,正要在袖口里掏铜板,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。她一愣,转过身。
街对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手里提着一只笼子——里面空空的,没有鸟。
“你叫我?”她问。
“叫的就是你。”那人走到她面前,把笼子递过来,“有人让我转交给你。说打开就知道了。”
她接过笼子,打开门。笼底放着一张纸条。她捡起来,展开。
字是影的,只有一行:“齐王的人已经到了城外。进京的路封了。走水路。”
她把纸条折好,放进袖子里,把笼子还给那人。
“谢谢你。”
那人摆了摆手,提着空笼子走了。乌以灵站在街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然后她转过身,往码头的方向走。
码头不大,停着几艘船。水是黄的,混着泥沙,看不出深浅。
她在岸边站了一会儿,有一艘小船靠过来,船上坐着一个戴草帽的人,帽檐压得很低。
“姑娘,坐船?”他的声音很粗。
“到京城多少钱?”
“五文。”
船离岸,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两岸的景色慢慢后退,树、房子、人,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
乌以灵坐在船头,看着那些后退的东西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船走了大半日,靠了岸。
下了船,站在码头上,看着眼前的城墙。
京城到了。
比她离开的时候更安静了。
城门开着,可进出的人比从前少了许多。
守门的士卒换了新面孔,手里握着长矛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她走进城门,沿着长街往前走。
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,开着的几家,柜台后面的人也懒洋洋的,像是没什么生意可做。她走到甜水巷,推开门,余咏助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她,斧头顿了一下。
“乐姐儿?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?”
“六郎被齐王的人抓走了。”她走进去,在石凳上坐下,“影让我回来,告诉圣上,齐王要反。”
余咏助放下斧头,站了一会儿,“你打算怎么见圣上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余咏助看了她一会儿,走进屋,把门关上了。再出来时,手里拿着一块令牌,和一块叠好的褐布。他把令牌递给她。
“影留下的,说用得着。你拿着。”乌以灵接过令牌,翻过来看了看,又还给他。“宫门我进不去。”
“进不去也要进。”余咏助看着她,“你在这里等着,我去找人。”
他走了。
乌以灵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枣树。光秃秃的,枝丫上挂着几片枯叶。风一吹,掉了一片,打着旋,落在她脚边。
北方竟是如此景色了……
她坐在院子里等着。等了很久,久到天色暗了下来。
月亮升起来,银白色的,照在院子里,像一层霜。她没有等来余咏助,等来了另一个人——崔德茂。
他穿着便服,戴着斗笠,从后门进来,看见她,摘下斗笠。